第四十章 人名难定

许鑫盯着第二页上的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许鑫，尚未定名。”

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一句完整的话。名字明明已经写在那里，下面却又说尚未定名，像前后彼此打架。

何秋生站在旁边，也没有催他解释，只是皱着眉盯着那道人影。

第一页上的人影离栖鹤峰很近，第二页上的这一道却已经挪到了“许鑫”两个字旁边，距离近得让人不舒服。

许鑫下意识想把图合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突然有点怕。

这情绪来得很实在，不像面对陆沉时那种明知道要拼命的紧张，也不像在母香洞里看见断手时的戒备。

那时候敌人至少在外面，现在这张图一直贴着他的胸口，陪他走过这么多地方，他甚至睡觉都没怎么离过身。

结果今天突然多出第二页，还把他的名字写了进去，这种感觉就像住了很久的屋子里，某天发现墙后一直还有一间房，而那间房里有人知道你是谁。

何秋生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道：“先收起来也行。”

许鑫没有逞强。“嗯。”

他把第二页慢慢合回去。

让他意外的是，那一页合上以后几乎没有任何厚度，第一张羊皮重新落下时，整幅图又变回过去的样子。用手摸边缘，也摸不出下面多了一层。

许鑫反复试了两次，第二页都没有再自己翻出来。

何秋生看着他的动作：“要不是我刚才也看见了，你是不是会怀疑自己？”

许鑫点点头“估计会 。”

“那还好。”

许鑫抬头：“哪里好？”

“至少疯了也不是你一个。”

何秋生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许鑫也被他说得嘴角动了动。笑意很短，可确实让刚才那种发冷的感觉退了一些。

何秋生今天刚见过失踪二十一年的女儿，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许鑫反而不知道该觉得他心大，还是这个人已经习惯把真正难受的东西压得太深。

两个人回到九幽井外时，裴观山还在安排人手。东衡峰虽然没有继续被拖进旧界，但偏掉的山位还没完全恢复，九幽观必须连夜把南坡的人继续往外撤，同时重新检查几条与外界相连的水脉。

苏既白站在一旁听各处传回来的消息，脸色比许鑫刚来的时候差了很多。

“东衡峰又回了两丈。”苏既白看见许鑫过来，先说了这一句，“暂时没继续坏。”

许鑫点头：“先别再动山印。”

裴观山听见后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蠢到现在再放回去。”

他的语气有些冲，许鑫没有介意。

山顶上刚刚死里逃生，东衡峰又差点被他亲手拖进去，换成谁也很难一直维持平静。

何秋生却忽然问道：“井呢？”

苏既白神情微沉：“水位降了半尺”

裴观山接过话：“锚断以后就开始降，到现在还没停。”

这件事没人意外。

九幽井本来就是靠旧界联系维持，刚才他们强行撤掉东衡山印，相当于又切断了一层临时建立的通道。问题只在于井水一旦继续下降，九幽观会不会重新出现六十三年前那种“主峰死掉”的情况。

许鑫问道：“以前母香每次吐息以后，水位会上来？”

“会。”苏既白说道，“多少不固定，但一定会涨。”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

许鑫皱眉：“那昨天才补过，今天就开始掉？”

“对。”苏既白顿了顿，“以前至少能稳七天。”

许鑫没有马上接话。这说明问题已经快到血香都压不住的程度。

过去九幽观用一炉又一炉生气维持的东西，现在正在加速衰败。就算今天他们没有去碰栖鹤峰，九幽井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裴观山忽然说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停锚。”

许鑫看向他。

裴观山站在井边，脸上的疲惫已经很明显。他刚才维持阵法时还像一块硬石，现在阵停了，反而能看见眼底的血丝。

“我不是非要拿东衡峰换栖鹤峰。”他说，“我只是越来越没有东西能拿了。”

许鑫没说话。

裴观山继续说道：“母香还能撑几次，我不知道。定脉钉断得越来越快。昨夜没的是栖鹤峰，下一座可能是东衡峰，再下一座呢？你让我停，我可以停。可总得有人告诉我，停下来以后怎么活。”

这句话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问。

怎么办？许鑫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以前面对陆沉时容易得多。陆沉做错了，便阻止他，打败他，拆掉抽髓阵。可九幽观现在已经烂到连“停下”都可能死人。许鑫知道他们过去做过多少恶事，也知道二十一年前何秋生的女儿为什么会被送进母香，可真站在井边看着这些人，他又很难只说一句活该。

因为眼前很多人根本不是六十三年前做决定的那一批。甚至连裴观山，二十一年前可能都还不是首座。

恶事传下来以后，会落到后来人的手里。

有人继续做。有人想停。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那口饭从哪里来。可账不会因为换了人就消失。

许鑫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黑，看不到底。

“我现在得看东衡峰。”

“你刚从井里出来。”

“所以更该现在。”

许鑫抬头看他，“锚刚断，山还没完全稳。如果这时候去，至少能看见它怎么恢复。等明天所有东西都沉下来，反而不容易找。”

裴观山盯着他看了片刻：“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东衡峰是九幽观的山。”许鑫本来想回一句“山不是你们的”，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这种话今天已经说过，再说只会像在讲道理。“那一起。”

裴观山点头。

苏既白也想跟，裴观山却让他留下：“你守井。”

“首座，我不在的时候，九幽井再降一尺，立刻封内院。”

苏既白愣了一下。“封到什么程度？”

“所有人下主峰。”这句话出来以后，周围几个内院弟子都抬头看了过来。

裴观山没有解释。“照做就是。”

许鑫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显然也开始准备最坏的结果了。

何秋生没有跟。他坐在九幽井外那块石台上，说自己累了。许鑫知道他多半不是身体累，也没劝。临走前，何秋生忽然把那块刻着“何”字的石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你去吧。”许鑫停住脚。

“你呢？”

“我在这等一会。”

“等什么？”

何秋生沉默片刻。“也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就想离她近一点。”

许鑫没有再问。人有时候明知道等不到什么，还是想多坐一会，这种事没什么好劝的。

去东衡峰的路上，裴观山一直走得很快。许鑫能感觉到他心里着急，只是这人习惯了把情绪压住，除了脚步比平时快，几乎看不出来。

走到半路，裴观山忽然问道：“何秋生女儿那件事，你觉得是真的？”

“哪一件？”

“镜里那个人。”

许鑫想了想：“不知道。”

裴观山皱眉：“你不知道还让我们断锚？”

“就是因为不知道。”

裴观山看了他一眼，许鑫继续走。“如果我知道她是真的，我也不一定敢继续拉。因为她后面还有东西。”

裴观山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他低声说道：“二十一年前，那批孩子的名字我见过。”

许鑫脚步慢了一点。“你当时在九幽观？”

“在，我是内院弟子。”

“知道他们会死？”

裴观山沉默了一会。“知道一部分。”

许鑫没有问“为什么不阻止”。

这种问题太容易。一个普通内院弟子能不能阻止当年的九幽观，答案根本不需要问。

裴观山自己却说道：“我没阻止。”

许鑫看向他。

“我还帮忙搬过香料。”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脚步慢了。

“那时候我师父告诉我，九幽井一旦干掉，主峰会死很多人。我信了，后来确实没死那么多人。”

“所以你觉得当年对？”

裴观山沉默。风从山道穿过去。很久以后，他才说道：“以前觉得，现在不知道。”

许鑫听完，没有觉得轻松。

裴观山这种人如果突然说“我错了”，反而显得太假。做了二十多年决定的人，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何秋生就马上把过去全部推翻。

有些东西只能慢慢裂。

两人到东衡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山脚下基本没人。

九幽观提前撤掉三个村以后，沿路留下很多来不及带走的东西。石磨、鸡笼、晾在屋檐下的柴，还有一户人家桌上甚至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碗。人走得太急，门都没关严。

许鑫站在那户屋外看了一眼。

裴观山说道：“今天下午才撤。”

“他们去哪了？”

“南边临时营地。”

“粮够吗？”

裴观山停顿了一下。“目前够。”

许鑫听见“目前”两个字，没再问。

九幽观和招摇山其实已经开始面对同一个问题。

山坏，人往哪里去，两人继续上山。

东衡峰表面看不出大问题，可走到第一条山溪时，许鑫立刻停住。

水还在流，只是比白天低了一些。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很快发现水流有一个奇怪的停顿。每隔大概二十几息，溪面都会突然平静一下，随后才重新往下。

裴观山问道：“看出什么？”

“还没有。”

许鑫蹲在水边，等了几次。

第三次停顿出现时，他忽然看见水里的倒影变了。

原本映着的是头顶松树。

那一瞬间，水里却出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灰白。没有月亮。只持续了一息。水面重新流动后，一切恢复正常。

裴观山也看见了。他的脸色一下沉下去。

“旧界还在这里？”

“很有可能。”

许鑫伸手碰了一下水，很冷。

普通山水的冷，没有特别感觉，可他没敢多碰。

两个人继续往上，很快又发现第二处异常。

山道旁的一棵老松被雷劈过，树干分成两半。许鑫白天远远看过，记得其中左边那半更高。现在两半一样高。

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再往前走几十丈，又有一块路碑位置不对。最后连一处崖壁裂缝都和裴观山记忆里不同。

裴观山站在裂缝前看了很久。“这里以前能过一个人，现在半个人都过不去。”

许鑫没有马上判断。他让裴观山往回走几十步，自己留在原地。“再回来。”

裴观山照做，走回来以后，他脸色变了。“刚才不是这样。”

裂缝又宽了一点。

许鑫心里慢慢发沉。东衡峰还没有失名，可它已经开始不稳。像一个人发高烧以后，醒着，能说话，却偶尔记错东西。

裴观山低声说道：“能压吗？”

许鑫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有点烦。“你们怎么什么都想压？”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许鑫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冲，裴观山盯着他。

许鑫吐了口气。“抱歉。”

裴观山反而笑了一声。“没事。”

“我最近确实什么都想压。”

这句话让许鑫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继续往上。快到峰顶时，无字图忽然在怀里震了一下。许鑫脚步停住。

裴观山立刻看过来。“又怎么了？”

许鑫没有马上取图。

他现在已经有些抗拒。可如果完全不用，又等于主动把眼睛闭上一只。最后他还是拿了出来。

第一页正常。

东衡峰的墨线正在缓慢恢复。比刚才深了一点。这算好消息。

可许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页自己翻开了。

裴观山第一次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这是什么？”

“今天刚有的。”

第二页上，“许鑫”两个字还在，下面的“尚未定名”也没消失。

那道人影仍站在旁边，可现在多了第二个黑点，位置离第一个很远。黑点一点点散开，最后写出一个名字。

裴观山。

裴观山整个人僵住，许鑫的心也一下提起来，名字下面没有马上出现文字。

两个人都盯着，过了几息。墨迹缓缓出现。“已定其名。”

许鑫皱眉。

为什么他自己是“尚未定名”，裴观山却是“已定其名”。裴观山看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很低：“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那边为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

许鑫现在是真的开始烦这张图。它给出的东西越来越像答案，却偏偏每次只给半句。

更麻烦的是，他不知道这些字究竟来自无字图本身，还是来自那个已经被图记录下来的人影。

就在两人盯着第二页时，那道人影动了。

极慢。

朝裴观山的名字靠近了一点。裴观山下意识伸手按住剑柄。许鑫立刻把图合上。“别看了。”

裴观山没有反对，可他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说那孩子提醒你，别让它知道你是谁。”

“我的名字它现在也知道了。”许鑫看着他。“你的名字九幽观很多人都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写上去？”

这个问题许鑫答不上来。两个人站在夜色里，一时都没再动，过了片刻，山下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九幽观平时的钟。很急，连续三响。

裴观山脸色骤然一变。“九幽井。”

他转身就往下走，许鑫跟上。跑出没多远，第二轮钟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裴观山的速度更快。“这是撤主峰的钟。”

许鑫心里一沉。“井水降到一尺了？”

两个人一路往回。

还没到主峰，就已经看见大量弟子往下撤。

有人背药箱，有人搀着老人，几个内院弟子正在把伤员从石阶上抬下来。

没有人哭喊，可所有人走得都很急。

真正让许鑫不舒服的是他们的脸。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钟，就被要求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抱着一只木箱，走到一半忽然回头问身后的师兄：“我们还回来吗？”

那个师兄张了张嘴。没回答。

裴观山经过时听见了，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最后还是继续往上。

许鑫跟在他后面。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九幽观这座山已经不再只是裴观山口中的“一千六百人”。

那些人开始真正从数字里走出来。

有人忘了带鞋，有人背着祖师牌位，有人还牵着一条老狗，也有人一路骂骂咧咧，觉得长老们又在折腾。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可能从来没听过“山海旧界”。

可现在六十三年前的那笔账，已经追到他们脚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