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单编组

抽人名单，是清晨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贴在分局大厅公告栏正中央，跟排班表挤在一起。浆糊没刷匀，红纸右下角翘着一小片，风从门缝钻进来，就哗啦一下。

【红级点位轮查·第一批抽调名单（编外）】

外勤三队：祁溟。\ 任务：分局地下 B3 污染区，污染源探路。\ 等级：红级。

祁溟端着杯没喝的豆浆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那两个字，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名字。

周围已经炸了。

"疯了？红级？让一个编外去红级探路？"

"嘘——小声点。名单是指挥部过的。"

"一队七个进去抬出来四个，这还是双编组……"

孙鹏从人堆里挤出来，看一眼公告，又看一眼祁溟，嘴角撇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大神，红级啊。转编答辩，够你吹一辈子了——前提是，你回得来。"

没人接他的话。

人群外围，有老编外压着嗓子嘀咕："前天机动队抬下来那仨，俩还在重症室挂着……红级探路，让编外一个人上，这名单怎么过的审？"

"你猜怎么过的？"旁边人啐了一口，"上头过审，从来不看底下人的命。"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三队的人都到了，没一个说话。赵大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去找队长。"

"别去。"祁溟说。

"祁溟——"赵大川眼眶都红了，"要不我替你上！我打猎出身，地形比我熟——"

"替不了。"祁溟打断他，"名单点名的是我。换人，他们的局就散了——那还怎么看清，这是个什么局？"

赵大川愣住："……你说啥局？"

祁溟没答。

赵大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他妈小心点。"

"嗯。"祁溟把豆浆搁在他手里，"豆浆给你了。甜的。"

说完他就走了，没回头。

走出十几米他才反应过来：平时这种话他懒得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像是交代后事。

不像。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名单下面贴着任务单摘要，公开部分很简单。可他还是看出了一处不对——

红级探路，规上必须双编组。

这单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领任务要面签。

行动指挥部在三层最里侧，门开着，烟味先飘出来。

娄瀚坐在大班台后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核桃油亮，包浆厚得发深，是盘了多年才养出来的成色——这位组长，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很安稳。

见祁溟进来，他放下核桃，笑出一脸褶子，热络得像迎接多年没走动的亲戚。

"小祁来了？坐。"

祁溟没坐。

娄瀚也不在意，从抽屉里抽出任务单，推过来，笔搁在纸上："红级探路，多少人抢不来的机会。局里眼光毒着呢——你这两天的表现，上面都有数。干好了，转编答辩，我亲自给你签字。"

见祁溟不接话，他把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语重心长：

"小祁啊，我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样的苗子，局里打着灯笼都难找。搁从前，混到我这个位置，你得熬十年。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大低语之后，天变的时候。天变的时候，看的是谁敢往前站。"

他把核桃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你敢往前站，我就是你的梯子。"

任务单摊在祁溟面前。

B3 污染区。污染源探路。执行人一栏，孤零零一个名字。

防护配额那一栏，写着：二级。

红级任务，二级防护。这好比让人穿着衬衫进冰库。

"娄组长，"祁溟开口，声音平平，"配额给错了。红级，应该是三级防护，双编组执行。"

娄瀚盘核桃的手停了半拍。

随即笑得更亲切了："小祁，你刚来，有些事不懂。B3 里收容的都是住院畸变者，镇静剂打着，闹不起来。双编组？浪费人手。至于防护——后勤紧张，全局都紧张，先紧着一线用。"

"住院畸变者"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娄瀚的眼神极轻地飘了一下。

飘向桌角。

快得像错觉。

一套话，滴水不漏。搁在一个吓破胆的编外身上，足够把人糊弄得千恩万谢。

祁溟盯着他看了两秒。

娄瀚也看着他，笑纹堆着，眼神却是平的——那种把人当数字算的平。

祁溟看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探路。他们要的，是"祁溟在红级污染里"这件事本身——他的数据，他的反应，他这条命的成色。

至于探不探得出来、回不回得来，不在单子上。

"明白了。"祁溟拿起笔，在执行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

娄瀚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前途是闯出来的。"

祁溟转身出门。经过桌角时，他脚步没停，余光扫过了娄瀚的手边——

一枚海螺状的镇纸，灰白色，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往里收。

就在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耳膜深处，极轻极轻地——

掠过一阵潮声。

不是畸变者那种湿漉漉的疯话。也不是深海里那句轻而稳的召唤。

这潮声，有序。驯顺。一起一伏，规矩得不像野的。

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学会了讨好的兽。

祁溟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疯的低语他听过，唤他的低语他也听过——可"被驯服的低语"，这是头一回。

有人在驯它。让它听话，让它乖乖待在一位行动组长的桌上，装作一个镇纸。

祁溟推门出去，脸上什么都没有。

心里记下了一笔：娄瀚桌上，有一个会"说话"的东西。

走廊拐角，裘勉等着他。

还是那副八颗牙的笑："兄弟，谈妥了？"

"谈妥了。"

"B3 是吧？"裘勉一拍胸脯，"巧了，转编培训我下过 B3 两回，地形熟。这样，明天我送你下去，给老同学壮个胆——省得你在底下迷路。"

祁溟看着他。

昨天中午上报"组长"，今天任务单就下来了。

下午他就在这儿等着，抢着要"送"。

戏搭得这么齐，连排练都省了。裘勉、娄瀚，还有电话那头的"组长"——这三个人根本不需要碰面开会，一个眼神，活儿就排下去了。他们的默契，比墙上那条"忠诚·担当"的标语熟练多了。

"那就麻烦裘哥。"祁溟说。

"客气啥！"裘勉笑着揽过他的肩，"晚上早点睡，明儿哥带你——下来转一圈，上来就是转编功臣。"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裘勉往指挥部复命，祁溟回编外楼。

谁也没回头。

装备是下午领的。

二级防护服，旧款，膝盖上打着补丁，肩带一上肩就勒锁骨。滤芯，一个。

发装备的大爷连头都没抬："B3 的？签这儿。"

"漏气测试呢？"祁溟问。

"旧款免测，省事。"大爷挥挥手，"赶紧的，后头还有人。"

省事。祁溟在心里记下这一笔：防护服没测漏，滤芯只有一个。意思很明白——这趟活儿，本来就没打算让穿它的人挑三拣四。

他签了字，拎起装备包。经过检测科门口时，那个给他测过直线数据的检测员正端着杯子站在门边，看见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一个小小的纸盒，不动声色地落进了装备包侧袋。

祁溟走出去十米，打开侧袋——

两枚新滤芯。封条都没拆。

盒盖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直线，不是机器坏。】

祁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滤芯收好，继续往前走。

直线，不是机器坏——意思是，那数据是真的。检测科最懂设备的人，用六个字告诉他：你的 100%，是真的。

这世道，疯的人很多。

可没疯的，偶尔也有几个。

倒是队长在三楼楼梯口截住了他。这个从来没正眼看过编外的中年男人，脸色灰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活着。"

"嗯。"祁溟说。

夜里，负一层。

祁溟把装备包收拾停当：防护服叠得方方正正，检测员塞的两枚新滤芯贴身放好；那枚旧的，他掂了掂，也带上了。

想坑死他的人，给他配了残缺的装备。

想让他"回来"的东西，连方向都替他标好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站在楼梯口，朝着黑暗，像昨晚一样开口：

"明天。"

他说，"你要让我下去，就给个准话。"

黑暗里静了三秒。

然后，那声音来了。比前三次都近，近得像贴着他的后颈——

「更深。」

「下来。」

祁溟盯着楼梯下的黑，等了两秒，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怕。

他拎起装备包，抬脚，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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