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欢迎回来",在祁溟耳朵里存了一整夜。
不像疯话。疯话是湿的,往外淌的,淌完就散。这一句是干的,短的,稳的——像一根鱼刺,横在耳膜深处,咽不下去,拔不出来。
后半夜,他干脆坐起来,开灯,翻自己的记忆。
父母。老家。干过的零工。进过厂,摆过摊,跑过半年货运。一路翻到底,日子普普通通,规规矩矩,二十四年,没有一个洞,能塞进"深海"两个字。
一个都没有。
可那句低语偏偏认识他。
祁溟关了灯,躺回去。想不通的事,他的办法一向只有一个:记着,等。
天一亮,起床,去分局。编外没有懒觉,迟到一次,扣半天配额。
第二天一早,祁溟一走进分局大厅,嘈杂声就矮了半截。
几十道目光落过来,明着的,偷摸的,全往他身上粘。
"就是他……昨天医院那个。"
"听说提前喊中了?刀在左手?"
"扯吧,蒙的。"
"蒙一个我看看?"
祁溟面无表情往里走。消息是谁传的,不用猜——昨晚收队,赵大川在食堂灌了三碗例汤,把"祁溟猜中刀路"的事添油加醋讲了八遍。连检测大厅那条直线也没捂住,读数屏就那么大点儿,眼睛尖的不止一个。
"哟,神童来了。"孙鹏抱着胳膊,在人堆里嗤了一声,"编外大神,今天猜几个?"
没人跟着笑。
因为一个声音先笑了起来,爽朗热络——
"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吓着新人算谁的?"
来人一身笔挺的正式工训服,胸牌崭新锃亮。他一边笑一边拨开人群,走到祁溟跟前,自来熟地一巴掌拍上他肩膀。
"祁溟是吧?别理他们,酸你呗。"那人咧嘴一笑,牙很白,"我,裘勉。咱俩同一天报的名——"他晃了晃胸前工牌,"我现在,已经转编了。你加油,兄弟。"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人家表哥在指挥部坐着的,你跟人家比什么。"
裘勉像没听见,从袋子里掏出两杯豆浆,塞给祁溟一杯。
"食堂刚出锅的,甜的。走,边喝边说——昨天医院那事儿,哥听说了,厉害啊。"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热络里透着一点勾着人往下说的黏,"你怎么猜到的?"
来了。
祁溟接过豆浆,没喝,拿着。
"运气。"
"运气可猜不中'刀在左手'。"裘勉眼睛弯着,"跟哥说实话——家里是干这行的?"
"不是。"
"那以前在哪儿高就?"
"无业。"
"嘿,那真是天赋。"裘勉咂了下嘴,眼珠一转,声音又低了一截,"或者……最近,听见什么了?"
祁溟抬起眼。
"裘哥,"他说,"你豆浆洒了。"
裘勉低头,袖口那杯正往外渗,慌忙去扶。等他再抬头,祁溟已经走出两米远。
八点整,晨会。
守序局青州分局,说是分局,其实是原来市特勤队的院子,大低语第二天挂的牌。院墙上旧标语的漆痕还没铲净,新牌子落地才一天多,漆味都没散。院是老的,规矩是新的,火线扩招进来的人,比老编制还多出三倍。
一层大厅加检测科,二层档案室,三层全是行动组——四个外勤队加两个机动队,头顶上压着行动指挥部。
指挥部往上的七楼,整层拉着遮光帘。没牌子,没窗,也没人知道里头坐着多少人。编外们私下管它叫"那层楼",说那儿的人不看病历,只看人。
晨会上,指挥部的人下来宣了一件事。
"B区那个红级清污点,昨晚又出事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
"前天进去的外勤一队,七个人,抬出来四个——里头俩,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住户,当场处理了。"宣话的人顿了顿,"昨晚机动队二组接着上。七个人下去,上来三个,还清醒。"
有人倒吸凉气。队列后排,一个新兵的腿在抖,抖得很明显,没人笑他。
祁溟垂着眼,站在队尾,想起昨晚检测大厅里那句"要不要抽外勤填坑"。
不是要不要。
是真的要抽了。
"近期,全市红级点位轮查,各队待命。人手的事,上面在议。"宣话的人合上文件夹,"散了。"
人群散开时,谁也没大声说话。赵大川蹭到祁溟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难得压着嗓子:"你小子是真神。不过听哥一句——出头的椽子先烂。今儿大厅那阵仗看见没?人红是非多。"
他正经了没三秒,又咧嘴:"当然,你要真有门道,记得罩兄弟一把。"
说完他自己先别扭了一下,摸出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上午十点,调度台派单:地铁二号线,清车。
站台提前清了空,警戒线一路拉到闸机口。目标是站台下那列车里的一个西装男,三十来岁,皮鞋一尘不染,公文包端端正正提在手里,包口露出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从青年路站上车开始,他就站在车厢连接处,嘴里往外淌那种湿漉漉的音节。
早高峰刚过,车厢里还剩七八个乘客,缩在两端,没人敢动。
祁溟按惯例站上车厢末端——编外的位置,永远是离危险最近、离功劳最远的那头。这是入职第一天,老编外教他的第一件事。
外勤队分两头夹过去,电击叉充能的嗡嗡声,在空荡的车厢里格外响。
西装男忽然不动了。
他转过头。转得慢,一双蒙雾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车厢最末端的祁溟身上。
「灯。」
祁溟听见了。
「灭。他在数灯。数完,就动手。」
话音未落,车厢顶灯忽然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不是跳闸。是一盏,一盏,像被谁数着掐灭。
乘客里有人尖叫。
"关灯!"祁溟吼了一嗓子,"配电箱!这节车厢的灯,全断了——快!"
赵大川离得最近,想都没想,一拳砸了下去。
最后一盏灯灭。
黑暗里,西装男保持着转头的姿势,僵住。三秒后,电击叉的蓝光炸开,人被死死按在座位上,捆结实。
灯重新亮起来。队友们在欢呼,说今儿邪门了,怎么回回都让这编外蒙着。乘客们连滚带爬涌向站台,有人回头看了祁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祁溟站在车厢末端,没动。
也不说话。
防护服里全是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站了足足三秒,才抬脚。
被捆住的西装男歪在座位上,蒙雾的眼睛还搭在他身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念最后一行什么。
而就在西装男僵住的那一瞬间——
另一种声音,贴着他的耳膜,滑了进来。
很轻。很稳。隔着一整片深海的那种。
「三声了。」
祁溟的呼吸停了半拍。
两次,是昨天。早点摊一次,医院一次。
今天地铁这次,第三次。
有什么东西,在数。
数他"听懂"的次数。
傍晚收队,祁溟在编外宿舍楼门口,又碰见了裘勉。
"兄弟,收工了?"裘勉拎着两瓶汽水,笑得还是那么白,"地铁站那手,又中了?现在队里都传疯了,说你耳朵神。"
祁溟没接话。
"帮哥个忙呗。"裘勉把汽水硬塞过来,压低声音,"回头局里统计编外转编意向,你那名字,哥帮你往上递递。你这种本事,窝在编外,可惜了。"
"不麻烦。"
"哎,跟哥还客气什么。"裘勉凑近一步,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低了一截,"跟你说个信儿——今儿晨会后,你那队长也被叫上去了。红级轮查要抽人,抽谁,这几天就见分晓。这时候转编,去的就是红级点,你可想清楚。"
他拍了拍祁溟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没事。有哥罩着。"
祁溟看了他一眼。
"裘哥,"他说,"你今天问了我三遍。"
裘勉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关心兄弟嘛。"他打了个哈哈。
"对了——"他又像是忽然想起来,"听说今早检测科,你的数据……是条直线?"
祁溟接汽水的手,停了半拍。
"机器老化。"他说,拎着汽水进了楼道。
话出了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压根不算解释——在裘勉这种人耳朵里,"机器老化"四个字不是挡箭牌,是根新的钩子,只会让他顺着再来一趟。
身后,裘勉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铁门哐当关上。
他脸上那八颗牙的笑,一收,就没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放得极低:
"喂,组长。"
"嗯。是有点意思。"
负一层,声控灯照例坏了一半。
祁溟站在楼梯口,没急着往下。
他在等。
三秒后,那句话穿过深海,轻轻落进他耳朵——
「三声了。」
祁溟盯着黑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数我做什么?"
黑暗里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没开的汽水。瓶盖上印着生产日期,他扫了一眼——大低语前一天。城里连汽水厂都停了,这是架上最后一排存货,裘勉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拧开,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他不爱吃甜。他还是站在楼梯口,一口一口,把半瓶喝完了。
不糟蹋东西,是他从小落下的毛病。
而这一次,楼道里的低语没有停。
它们——
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从深水底冒上来的一串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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