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下

福寿院正堂。

太夫人半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一只暗云纹引枕。她身量不高，瘦得有些脱形，肩头披一件灰鼠皮的褙子，褙子是半旧的，袖口磨出了一层细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再无别的饰物。眉梢眼角全是疲惫，眼皮耷着，像是一宿没睡好。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枯瘦，骨节分明，正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瞧见萧衍进来，她勉强抬了抬眼皮，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你怎么来了？今日朝中不忙？”

萧衍走到榻边坐下，把方才脸上的怒气收得干干净净。他微微侧过身，对着太夫人，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着她。

“忙。顺道过来看看祖母。”

“顺道？”太夫人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你哪回不是特意来的。”

萧衍没接话。他坐在榻边，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给太夫人倒了杯茶。茶是温的，他双手递过去，杯沿朝外。太夫人接了，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在膝边的矮几上。

“祖母，头还是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太夫人闭了下眼，又慢慢睁开，目光越过萧衍的肩头，落到门口的林知微身上。

她看了两眼。

“你就是林娘子……”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是。”林知微上前一步。

太夫人看清了她的眉眼，目光软了下来。她又盯着看了几眼，觉着这姑娘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有种说不清的亲切感。这感觉来得很轻，轻得她自己都说不明白。

“可会缓解头疾？”太夫人问。

“回太夫人，民妇自幼随母亲学医理，会一些。”

“那便过来试试吧。”

林知微行了礼，走到榻边，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了：“太夫人，您闭着眼就行。”

太夫人闭上了眼。

林知微双手按上太夫人的太阳穴。她的手指很细，指腹微凉，力道不重不轻，顺着经络缓缓推揉。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她用的是母亲药典里记载的安神手法，配合穴位按摩，专治失眠多梦、气血郁结。

太夫人的眉头先是紧着，后来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丫鬟睁大了眼，凑到方嬷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太夫人睡着了？都失眠好几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坐着就睡着……”

方嬷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丫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衍坐在榻边，看着祖母舒展的眉眼，又看了看林知微。她低着头，侧脸对着他，下颌瘦削，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推揉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全然不在意屋里还有别人。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平凑过来，压低声音：“侯爷，没想到这林娘子这么厉害。”

萧衍冷眼瞪了下陆平。他轻轻起身，退出了门。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侧头扫了林知微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陆平低头跟在他后面，萧衍这一停，陆平差点没撞上去。

一个时辰后，太夫人醒了。她睁开眼，觉得头松快了些，像是压在额头上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坐起身来，看着林知微，上下打量。

“没想到，你这手法，竟比太医院那些方子都管用。”

林知微垂眼：“太夫人过奖。”

太夫人重新打量了她一番。眉眼清秀，气质沉静，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郎中。

“你是哪里人？”

林知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说林家、沈家，而是报了母亲的祖籍。

“云州。”

太夫人的手微微一紧，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云州？”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飘远，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透过树影看到了别的东西，“三十年前，我去过那里。”

林知微的手掌在袖中微微攥紧。

“那年我随先夫赴任，路过云州，突发恶疾。”太夫人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捞起来的，“所幸一个当地的女医娘救了我。她年轻，手法利落，给我扎了几针，又熬了几副药，三天就能下地了。”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林知微。

“你既也是云州人氏，与老身倒也算有缘。家中可还有旁人？”

“回太夫人，丈夫已亡，家中无人。”

太夫人看着她，眼底生出几分怜惜。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亲切感，此刻又浓了几分。这姑娘眉眼间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安安静静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就你吧。”太夫人说，“留下来，往后贴身伺候。”

林知微长舒一口气，跪下磕头：“谢太夫人。”

太夫人摆了摆手，转头吩咐方嬷嬷：“把东偏院收拾出来，给她住。”

方嬷嬷应声去了。

林知微谢过太夫人，退出了屋子。走到回廊上，她脚步慢了一瞬。暮色从廊外漫进来，檐角的灯笼刚点上，一摇一晃的。她想，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但这不够。要动沈文彬和林知柔，她需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

府门外，春桃还蹲在侧门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冻得通红，眼睛一直盯着侯府大门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春桃从天亮等到天黑，急得直跺脚，嘴里呵出的气在灯下成了一团白雾。她看见林知微出来，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小姐！您终于出来了！奴婢还以为您出事了！怎地这么久？”

林知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春桃，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灯：“小姐，您可太厉害了！”

“随我进府吧。”林知微摸了摸春桃的发髻，指腹拂过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看着春桃脸上许久未有的笑意，嘴角刚扬起的弧度，又猛地收了回去。

她想起方才萧衍出门的时候，扫了她一眼。那一眼，正好被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想看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一眼，没有半点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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