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进府

林知微跨进侯府大门，穿过一道影壁，被引到后院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圈椅，椅上铺着靛蓝布垫，垫角磨得起毛。厅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女子，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衣着各异。靠窗那位穿了一身藕色褙子，发间别着一支银簪，正低头翻着自己的帕子；角落里两个年纪稍轻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满屋子脂粉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倒像是进了间药铺。

管家站在最前面。五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数张长案一字排开，案上各摆着几张白纸，纸是裁好的，一刀切得齐整。

“第一关，辨药。”管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窸窣声，“我说三味药，你们写下药性、功效、配伍禁忌。写对的留下，写不对的请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念道：“白薇、寒心草、紫苏。”

有人提笔就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人咬着笔杆子发愁，眉头拧成一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写了半行，停了笔，盯着纸面发呆。林知微提笔，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写下来。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写完，她放下笔，将纸推到案角。

管家收卷，当场批阅。他翻纸的动作很快，几张卷子在他手底下过了一遍，随即抬起头来，念名字：“林知微、周氏、陈氏、赵氏——留下。其余人请回。”

落选的女子三三两两起身，有的低着头快步走了，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出了门。偏厅里空了大半。

第二关设在厢房。厢房比偏厅小些，四面白墙，当中摆着一把太师椅，对面是一张矮榻。四个妇人坐在榻上，衣着素净，年纪都在三十上下。其中一个面色苍白，唇色发暗，坐姿微微佝偻，一只手虚虚搭在小腹上。

管家站在门口说：“四人中有一人刚小产。你们挨个进去问诊，出来告诉我，是哪一个，为什么。”

几个人鱼贯而入。林知微排在中间。前面的人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有的摇着头，有的嘴里念叨着什么，似乎拿不准。轮到林知微，她进了屋，没有急着问话。她站在榻前，目光先扫过四个人的面色，又落在她们的坐姿上，最后走到第三个人面前，微微俯身，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妇人手指一缩，想要藏起来。林知微已经看清了，指甲发白，没有血色，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像是被人用力攥出来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妇人的唇色，暗得发紫，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忍着什么。

她问了几句。那妇人回答得吞吞吐吐，声音又低又虚，眼神闪躲，不敢看她。林知微没有再问，转身出了门。

出来后，她指了指第三个人：“这位。刚小产不久，气血两虚，体虚畏寒。指甲发白，掌心冰凉，是产后恶露未尽、气血亏损之象。”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四个人过了第二关。管家带着她们往太夫人院中走去。路上，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低声叮嘱了一句：“太夫人近来头疼得厉害，脾气不好。你们进去之后，尽量少说话，多做事。”

林知微排在第四个。

太夫人院中的正房，门帘是藏青色的锦缎，绣着暗纹。前三个进去，门帘掀开又落下。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脸地出来了。一个眼圈发红，帕子捏在手里攥成一团；一个咬着嘴唇，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一个连头都不敢抬，匆匆从廊下走过，脚步急促。

管家摇了摇头，朝林知微抬了抬下巴：“到你了。”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进门。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中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齐整：“侯爷。”

林知微回头。

一个男人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方才在门口见过的那名护卫。他身量极高，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袍角随着步子翻动，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带上挂着一枚素色玉佩。眉骨高耸，眼窝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像是刀削出来的。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凛冽之气，看人时目光很沉，像压着一层霜。

是方才在侯府门口撞到的那个人。

原来他竟是镇武侯萧衍。

林知微心底猛地一沉。她早听过传闻，此人凭北疆血战挣下爵位，又蒙圣上赐下敕令，可纠察京中官员情弊。圣眷正盛，多少人暗中议论，说他的前程还远不止于此。沈文彬在他面前，原也不过是可供核查的一介文官。若是能借上这股势……

她思绪还没拉回来，萧衍已经靠近。

“怎么又是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耐。萧衍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管家，又扫了一眼门帘低垂的正房。

“应聘医娘的？”

“是。”

“不合适。”他说，语气很硬，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去。”

一句话便将她方才的念头强行按捺下去。

林知微站在原地。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他撞了她，差点害她摔倒。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只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可现在，她凭本事过了两关，第三关还没进，他又来了。又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句话就要她走。

她忽然想起沈老夫人把休书甩过来时的那张脸。想起父亲摔茶盏时的那声巨响。

都是一样的。一句话，就要定她的罪。一句话，就要将她赶走。

传闻都是假的。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萧衍的眼睛。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侯爷说不合适，请问哪里不合适？”

萧衍没料到她会反问，眉头拧紧。他的眉心皱出一道深痕，眸光沉了沉，像是有些不耐。

“本王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侯爷是觉得我药理不通，还是手法不精？”林知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齿间一颗一颗碾出来的，“三关考核，我过了两关。第三关还没进去，侯爷就让我走。我竟不知道，诺大的侯府，应聘医娘靠的不是药理，而是侯爷的一句话。”

萧衍盯着林知微，吐着粗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他的眼神越来越沉，眼底压着一层翻涌的东西，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说——”林知微接着说，声音又平又稳，“侯爷是因为门口撞人的事？撞了人，我都没找侯爷讨个说法，侯爷反倒想给人定罪不成？”

管家低着头，不敢出声。陆平抿紧双唇，皱着眉，余光扫向萧衍。

萧衍定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下颌绷得死紧，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你——”

屋里忽然传来太夫人的声音：“外面吵什么？”

方嬷嬷掀开门帘，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看林知微，转身进屋回话。片刻后，方嬷嬷出来，掀着帘子说：“侯爷，林娘子，太夫人让你们进来。”

林知微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没有看她。他大步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时，甩了下衣袖。袖角带起一阵风，从她面前扫过。林知微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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