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请假

护士站的座机听筒冰凉，许媚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紧，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喂，主管，您好，我是许媚，我想请两天假……”

电话那头瞬间炸起一道尖利蛮横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苛责：“请假？你这两天不是刚休过假吗？又请假？你是不想上班，我跟你说，不可能！流水线人手本来就紧，你一走整条线都要拖产量，谁来补你的窟窿？”

主管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许媚喉头微涩，放得姿态更低，小声恳求：“主管，是我宿舍一个舍友重伤住院，一个人躺在医院，身边没人照顾，太可怜了。我就请一天，就一天好不好，麻烦您通融一下。”

“医院有护工，有护士，用得着你亲自守着？”主管语气愈发刻薄，打着精明的算盘，句句只为自己的利益，“小许，我早就想说你了，少管这些闲事！别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你亲妹妹吗？厂里产量跟不上，我月底奖金要被扣，你担得起吗？我还等着攒钱买房，被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你负责？做人管好自己就够了！”

许媚被堵得语塞，心里又急又无奈，依旧不肯放弃：“可是主管，她真的没人……我还是得……”

“够了！别说了！”主管粗暴打断她的话，语气厌烦到极致，“这假我绝对不会批！你要是非要翘班，干脆直接辞职！想休多久休多久！别在这跟我磨磨唧唧！”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电话被无情挂断。

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嘟嘟忙音，许媚握着话筒，僵在原地，眼底满是无奈与酸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周霜不知何时已经走出病房，静静站在走廊过道上，脸色依旧惨白，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睛安安静静落在满脸愁容的许媚身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许姐低声下气的恳求、被主管肆意呵斥、百般为难的模样。

“许姐……”周霜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别为了我请假。”

许媚猛地回头，看着她虚弱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可你现在状态这么差，随时会出事，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真的可以的。”周霜走上前，轻轻拉住许媚的手，微微晃了晃，像撒娇一样软声安抚，“姐，我不想你为了我受委屈、挨骂。你好好回去上班，我在医院不会有事的。”

看着小姑娘懂事又体贴的模样，刚才被主管刁难的委屈、憋闷瞬间消散大半。

许媚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寸头，轻声道：“姐不怕挨骂，就当他乱放屁，不听就好。”

“那也不行。”周霜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笑着轻轻摇晃，“姐，你回去吧，我真的能照顾自己。”

拗不过执拗的周霜，许媚终究松了口：“行，那我跟护士交代一声，帮你临时安排一个护工照看你，我安排妥当了再回厂里。”

她找护士沟通、办好护工陪护手续，确认一切稳妥，再三叮嘱周霜有事要立马按铃，才满心牵挂地转身离开医院，赶回厂区上夜班。

夜色渐深，整栋住院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偶尔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和病房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深夜，万籁俱寂。

熟睡中的周霜，脑海里忽然飘来一阵断断续续、虚虚实实的轻柔喊声，微弱却清晰，反复萦绕在识海之间：

“霜儿……霜儿……”

谁？

周霜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骤然收紧，差点又发病了，瞬间清醒大半。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五，这个点所有人都早已熟睡，根本没人会来看她、喊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漆黑一片，连月光都隐隐绰绰，透着几分静谧的诡异。

三更半夜，就自己在病房，莫名的呼唤让她瞬间害怕起来。

她心脏砰砰狂跳，头皮发麻，飞快扯过被子，从头到脚死死蒙住，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就在她满心恐惧、不敢动弹的时候，那道温柔虚弱的声音，再次清清楚楚响在她的脑海里，直达心底：

“霜儿，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一直在你身体里。”

空灵、轻柔，不属于外界，只存于她的识海。

周霜吓得浑身僵硬，隔着被子扯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小心翼翼往外瞄了一眼，漆黑的病房空空荡荡，无人无声。她连忙又把自己裹紧，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你……你是谁？”

心底第一个念头——撞邪了，是鬼。

她从小体弱阴寒，小时候就经常撞见脏东西，被吓得不轻，心底最怕的就是这些诡异事物。

“你不记得我了？”脑海里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些许，带着淡淡的悠远，“你小时候见过我，准确来说，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快要死了。”

“我不记得，我不认识你。”周霜牙齿微微打颤，愈发害怕。

“我名云影。”

那道声音缓缓道出身世，慢慢诉说尘封的过往：“我是云梦泽南片水域的龙女。就是你家旁边的那个湖。那时盛夏闷热，我化作鲤鱼浮出水面透气。

刚好遇上了用雷管炸鱼的，我被雷管爆炸，震伤了。渔夫不喜欢鲤鱼，觉得卖不出去，吃了还会发病。就将奄奄一息的我，送给了湖边看牛的老汉。那老汉将我扛回家，我已经死了，被剥鳞抽筋……”

“那时你就在旁边看着的，还捡起我的鳞片，贴在腿上玩耍，那时候的你，还很小。”

过往碎片缓缓铺开。

周霜浑身一震，瞬间想起了童年深处那一幕久远的画面。

外公从外面扛回来一条很大很大的红色鲤鱼，那抹红的像鲜血，鳞片特别大，亮晶晶的，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最漂亮的鱼。

原来，那条鱼，就是她。

周霜压下心底的惊悸，小声追问：“那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你昨日昏迷，重回幼时旧景，是我耗费自己的修为，强行助你溯回往昔。”云影的语气带了几分淡淡的小骄傲，随即又染上浓重的虚弱，“要不是我，你根本看不见当年的事，也看不见外公外婆。”

周霜心头一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询问：“那你还能再送我回去吗？我想再见见他们，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

“不能了。”

云影干脆利落，冷漠拒绝。

“为什么啊？”周霜瞬间委屈起来，眼底泛红，小声抱怨，“我真的好想他们，我好多年没梦见过他们了，好不容易见一次，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我帮你回溯旧时，不是让你贪恋过往，是为了救你的命。”

云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与凝重，缓缓道出所有真相：

“你这次重伤流血，途经厂区那棵杨柳树时，那树可感知道了你的特殊，就来吞你精血了，还要夺你生魂，已经在你身上打下了锁魂印记。

树根缠住你、吸食你血气，不是我强行苏醒、燃烧自身灵力震退杨柳树、护住你的心脉神魂，你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连这七天昏迷的机会都没有。”

“我本来沉睡在你识海深处，这次为救你，灵力耗损大半，魂体不稳，怕是在你体内待不了多久了。”

周霜心脏骤然揪紧，又慌又怕：“那怎么办？那我会怎么样？”

“你小时候三次落水，最后一次落水被困塘中太久，阳气溃散，一缕主魂被塘水阴气压住，困在了水塘之中，迟迟未能归位。”

云影字字清晰，揭开了缠绕她十几年的宿命秘辛：

“这么多年，你体内魂魄残缺不全，心智、气运、体魄一直比常人薄弱，容易生病、容易招邪、容易被阴物缠身。我当年见你魂魄将散、快死了，就强行凝出一缕灵影，暂时顶替了你那缺失的残魂，沉睡在你识海里，替你稳住神魂、护住心智，才让你没有变成痴傻儿。”

“我本来是要护着你，等你寿终正寝，才会离开的”

“现在我灵力要耗尽，快护不住你了。你必须尽快找回当年被困在旧地的那一缕残魂，不然神魂无依，你立刻就会心智溃散、变成傻子。”

周霜听得浑身发冷，又茫然无措：“可是我怎么找？旧房子早就拆了，鱼塘也被填平了，舅舅他们早就搬走了，那里早就变样了，什么都没有了……”

云舒影缓缓道，“不管房屋拆迁、水塘填平，地貌怎么更改，那一缕残魂，依旧被困在当年的方寸旧土之中。”

“我会残存灵力陪你一段时间，教你修炼、养魂凝神。你那魂魄缺失太久，神魂虚弱至极，外界变数大，若是没有准备，就算以后找回了残魂，你还是可能会痴傻、神魂崩碎的结局。”

“修炼？”周霜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从小到大只在神话故事里听过的词，竟然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云影已然耗尽所有力气，声音愈发微弱：“我先调息……灵力透支，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识海中的空灵声音彻底消失，再无半点动静。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缝隙，轻轻洒落床前，温柔又寒凉。

周霜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怔怔出神，心底翻涌着十几年的秘密与真相。

原来，她从小体弱、胆小怕黑、容易撞邪、性格怯懦、心智时常恍惚失神，全都不是天生。

是因为——

她从三岁那年落水开始，就早已少了一魂。

这么多年，一直是这缕沉睡在她体内的龙女灵魄，默默替她补全神魂、护住心神，让她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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