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碛口

李靖没有给颉利喘息的时间。

定襄城破的第二天，大军北出，沿碛口方向追击。沈渡跟着中军走，身后是三百匹被单独圈禁的缴获马匹，每一匹都由两名骑兵牵着，走得慢，落在了队伍最后面。走了不到二十里，一匹枣红马突然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嘴里涌出白沫，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沈渡上前查看，症状跟定襄城里那匹灰白马一模一样。他翻身上马，追上李靖。

“总管，马不能带了。”

李靖勒住缰绳。“多少匹出事了？”

“目前三匹。但剩下的三百匹，不知道还有多少匹已经染上了。”

李靖沉默了一瞬。三百匹战马，说扔就扔，放在任何一场仗里都是要命的损失。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全部就地圈禁。派人看守。你留两个人盯着，其余的跟我走。”

沈渡点头。他正要拨马回去安排，李靖又叫住了他。

“等等。你说这病传马不传人？”

“目前看，接触病马的人没有发病。但臣不敢保证。”

李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法子让马不染上？”

沈渡想了想。“有。让骑兵把马牵到活水上游饮，不要饮死水。马厩每天撒石灰，马粪集中焚烧。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末，“这是贯众和苍术磨的粉，拌在草料里喂马，每天一次。能防一防。”

李靖伸手接过药包，叫来随军司马。“传令全军，照沈渡说的办。马饮活水，厩撒石灰，粪必焚。从今日起，全军照此执行。”

司马记下跑走了。李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想的全是这些。”

“臣是医官。”

“朕的梦里没说你是医官。”李靖说，“梦说‘需寻一人’。朕也不知道梦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就打马走了。沈渡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李靖说他也不知道梦是什么意思，那当初在长安，他为什么那么干脆地就把沈渡带上了？他没有多想，转身去安排圈禁马匹的事。

三天后，前锋传回消息：颉利可汗的牙帐停在碛口东岸，没有继续北逃。李勣的通漠道大军已经压到了碛口西岸，两军隔着一条河对峙。颉利派人送来了求和的书信，说愿意举国内附，亲自入朝请罪。

李靖看完信之后，把信使打发走了。然后他叫来了所有副将。

“颉利说要来投降。”李靖站在舆图前面，语气平淡，“他上一次说这种话，是在渭水便桥上。”

帐中没人说话。

“他是在拖。”李靖的手指从碛口划到阴山北面，“他在等春天。等雪化了，草长出来，马养肥了，他就往北跑。碛口只是他歇脚的地方。真正的退路在阴山北麓。”

苏定方第一个开口：“总管的意思是，不等他降？”

“等不了。”李靖说，“李勣在西岸，我在东岸。两路夹击，就在今夜。”

他转向舆图，手指点在碛口东岸的一处弯道。“苏烈，你带二百骑从这里渡河，绕到颉利牙帐的北面。看见中军火起，从北往南打。李勣从西岸正面压过来，我从南面压。三面合围，逼他往东跑。”

“东面是什么？”沈渡问。

李靖看了他一眼。“东面是碛口的一条枯河道，通向阴山脚下。颉利如果往东跑，就会跑进那条枯河道。那里没有水，没有草，马跑不动。到时候——”

“到时候他只能往回打。”苏定方接过话，“但他回头打谁？北面是我，西面是李勣，南面是总管。”

“他只能往东。”李靖的手指在枯河道东端画了个圈，“我在枯河道东端留了五百骑，堵着。他跑不出去。”

沈渡看着舆图。三面合围，留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外面又堵了一道网。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他在史书上读过这场仗的记载——颉利跑了。从阴山北面绕过了唐军的包围，一直跑到苏尼失部落的地盘上，后来被苏尼失绑了送回来的。

他看向李靖。“总管，东面枯河道的出口，守将是谁？”

“张公谨。”

沈渡想了想。张公谨是个稳当人，守口子没问题。但史书上写颉利跑的时候，走的是阴山北麓。也就是说，他根本没从枯河道东端跑，他是从苏定方北面的防线穿过去的。

“苏将军。”沈渡转向苏定方，“你北面的防线，背后是什么？”

苏定方愣了一下，低头看舆图。“北面是阴山北麓的缓坡，马能跑。”

“那颉利如果从你背后绕过去呢？”

苏定方抬起头，眼神变了。李靖也看了过来。帐里安静了几息。李靖走到舆图前，重新审视了一遍。

“苏烈，你北面的缓坡有多宽？”

“大概三四里。”

“够不够一千匹马并排跑？”

苏定方想了想。“够。”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苏烈，你带三百骑去北面。多出来的那一百骑，从我的中军拨。你的任务不是堵，是缠。颉利如果从北面跑，你不要拦，你跟在后面追，咬住他的尾巴。让他跑不快。我派传令兵去李勣那边，让他分一队人抄近路去北面截。”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帐中所有人。“今夜子时，三面合围。苏烈北面，李勣西面，我南面。听见号炮就动手，不必等命令。”

·

入夜之后，沈渡跟着李靖的中军往碛口东岸推进。月色很暗，风很大，把河面的冰碴子吹得哗哗响。大军在河岸背后列阵，马衔枚，人噤声，等着子时。

沈渡蹲在一处土坡后面，旁边是十几个医官和一大车药材。按照李靖的命令，他不能上前线，等打完了再进城收治伤兵。但他能听见前面的动静——前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片死地。

子时到了。号炮响了三声。然后整条碛口东岸都炸开了。三千骑兵同时催马冲过结冰的河面，马蹄砸在冰上发出沉闷的、连成一片的巨响。沈渡站起来，看见河对岸的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前面传回消息：李靖的中军已经压过了碛口东岸，颉利的牙帐着了火，突厥兵正在往北跑。

沈渡刚要松一口气，又传回第二个消息：颉利没往北跑，他往东北方向去了。他绕过了苏定方的北面防线，从阴山北麓的缓坡走了。

沈渡心里一沉。果然。

第三个消息紧跟着来了：苏定方已经咬住了颉利的尾巴，正在追。李勣的兵马也在往北面抄。但颉利带了两千亲卫，全是突厥最精锐的骑兵。

沈渡蹲回土坡后面，看着北面的火光越来越远。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苏定方只有三百骑。三百对两千。

他站起来，找到李靖的传令兵。“告诉李总管，臣往北面去看看。”

传令兵拦住他。“总管说了，你不能上前线。”

“臣不是上前线。臣去收治伤兵。苏将军那边追出去二三十里了，打完了肯定有人要救。臣不去，谁去？”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沈渡已经翻身上马了。

他带着两个医官和三大包药材往北赶。追出去大概二十里，他看见了战场——路边散落着尸体和伤兵，有唐军的，也有突厥的。唐军的伤兵看见他，有人喊：“医官！这边！”

沈渡下马开始救人。他一边包扎一边问一个胳膊被砍伤的骑兵：“苏将军呢？”

“追上去了。颉利跑得太快，我们没拦住。苏将军带着人咬着不放，一直往北追。”

沈渡处理完这个伤兵，直起腰往北看。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灰白。苏定方的三百骑追着颉利的两千骑，已经跑出去不知道多远了。

他翻身上马，对两个医官说：“你们留在这里收治。我去找苏定方。”

他打马往北跑。跑出去不到五里地，他忽然看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很奇怪的印子。马蹄印，但很乱，而且旁边还有人的脚印。他勒住马，低头看。

马蹄印旁边，有一片被踩乱的雪地，上面散着几缕灰白色的毛。他下马蹲下来看，是马毛。还有血。人血和马血混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他站起来，往前面看。雪原尽头，有一面残破的唐军旗帜插在地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旗帜下面，围着一圈人。大概三四十个，都坐在雪地里，中间点了一堆火。

沈渡策马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苏定方的兵。苏定方本人坐在最中间，脸上又添了新伤，左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血还没止住。但他还在笑，正在跟身边的人说什么。

看见沈渡，他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收尸。”

苏定方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又龇牙。“没死。不过——”他往北面扬了扬下巴，“颉利跑了。我追到这儿，发现他分兵了。他让大部分人往北跑，自己带着几百人往西折了。”

沈渡蹲下来给他处理脸上的伤。“往西是哪里？”

“不知道。但李勣的人应该已经往北追了，西面没人。”苏定方忽然攥住沈渡的手腕，“你骑马快，回去告诉李总管，颉利往西跑了。西面是苏尼失的地盘。如果苏尼失不保他，他就完了。如果苏尼失保他——”

他没有说完。沈渡已经站起来，翻身上马。

“你在这等着，后面有医官。”

“你去哪？”

“回定襄。”沈渡调转马头，“找李总管。然后往西追。”

他打马往南跑。跑出去几步，又听见苏定方在后面喊了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渡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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