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恶阳岭

恶阳岭在定襄城南。说是岭，其实是一道缓坡，坡顶光秃秃的，风大得站不住人。李靖把中军帐扎在坡背风的一面，三千骑兵散在山坳里，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沈渡进帐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李靖坐在案后，舆图铺在膝上，几个副将围在两侧。苏定方站在最外面，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上马。

李靖没有废话。

“定襄城里的突厥牙帐，距此六十里。颉利以为我大军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到，所以他没走。”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定襄的位置，然后划了一条线，“我带三千骑，今夜出发，走恶阳岭北面的谷道，直插定襄城南门。苏定方”

苏定方往前一步。

“你带二百骑做前锋。比我早两个时辰出发，走西面那条枯河道。绕到定襄城西，看见城南火起，从西门往里打。”李靖抬起头看着他，“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要让颉利以为唐军主力从西边来了。明白没有？”

“明白。”苏定方声音很平。

“张公谨。”李靖转向另一侧，“你带五百步卒守恶阳岭，多竖旌旗，多设灶。颉利若派人来探，让他看见岭上有兵。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就不敢出城野战。”

张公谨点头。

李靖最后看向沈渡。“你跟我走。攻城的时候你不用上前，但打进去之后，城里但凡有疫病的迹象，不管是人还是马，你第一个报我。明白？”

“明白。”

李靖把舆图一卷。“各去准备。日落之后，苏烈先动。”

·

沈渡出了帐，追上苏定方。

“你那条枯河道，走过没有？”

苏定方牵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过一次。夏天送信的时候。”

“冬天和夏天不一样。枯河道冬天会结冰，马掌踩上去打滑，二百骑挤在一条窄沟里，前面一匹马摔倒，后面全堵死。”

苏定方站住了。他想了想，从马鞍后面解下那只旧皮囊，掏出一双布套来。布套里面絮了干草，外面缠着麻绳。“我在冀州的时候就让人做了这个。套在马掌上，冰上走不打滑。二百副，一人两双。”

沈渡看了一眼那布套，做工粗糙，但针脚很密。“谁给你做的？”

“我妹子。”苏定方把布套塞回皮囊，“她嫁在武邑，男人死了，带着个孩子。我出来打仗，她在家里给我做这些。”

沈渡没有接话。他从自己布袋里摸出三盒药膏，塞给苏定方。“给前锋的弟兄。出发前抹在脸和手上，别抹脚，脚上套你的布套。冻伤了骑不了马，二百个人在枯河道里就是二百具尸体。”

苏定方把药膏收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渡，打完定襄，我请你喝酒。”

“你先把命保住。”

苏定方笑了一下，打马走了。

·

日落之后，苏定方的二百骑先动了。马蹄上套着布套，踩在薄冰上几乎没有声响。沈渡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二百骑消失在北面的暮色里。风从阴山方向刮过来，带着铁锈一样的冷味。

李靖的中军在一个时辰后出发。三千骑排成三列，沿着恶阳岭北面的谷道行进。谷道很窄，两边的山壁结了冰，月光照上去白晃晃的。沈渡骑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骑兵。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

走了大约三十里，前面传回消息：定襄城南发现突厥斥候，李靖派了一队人绕到斥候背后，无声无息地解决了。沈渡后来听说，一共七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

子时过后，定襄城的轮廓出现在谷道尽头。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头点着火把，稀稀拉拉十几个。城南门外有一片空地，李靖在谷道出口处勒住马，抬手。

三千骑停下来。

“张公谨，带三百骑从东面绕过去，堵住东门。我带主力压南门。沈渡”

沈渡策马上前。

“你带医官和二十个骑兵，留在这片高坡上。看见城里火起，再往下走。火没起，你就待着。不管城里发生什么，你别进去。”

沈渡点头。

李靖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苏烈要是出了岔子，你也别进去。”

·

丑时三刻，定襄城西面亮起了一道火光。

很细，像有人举着火把在城头上跑。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沈渡看见那火光从西面城墙往城里蔓延，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闷的、连成一片的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喊叫，又被风削掉了大半。

苏定方进去了。

李靖没有等。三千骑从南面压上去的时候，定襄城南门的守军正在往西面看。李靖的前锋到了城门口，守军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苏定方的另一队人摸到了南门内侧，杀了守门的突厥兵。

三千骑涌进定襄城。

沈渡在高坡上看着。他看不见城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火光从西面烧到中间，又从中间烧到北面。喊杀声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然后开始稀疏下来，变成零星的惨叫和马蹄声。

天快亮的时候，李靖派人来叫他。

沈渡带着医官进城的时候，城南的街道上已经躺满了尸体。大多数是突厥兵，穿着皮甲，手里还攥着刀。也有唐军的，不多，七八个，被抬到路边并排放着。沈渡蹲下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胸口被劈开了，血在冷空气里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苏定方在城西的突厥营地里。他坐在一截断墙上，甲胄上全是血，脸上的血已经冻住了，看不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见沈渡，抬手挥了一下。

“你说得对，枯河道结了冰。摔了十几匹马。不过”他咧嘴笑了一下，血痂裂开，露出白牙，“没死一个人。”

沈渡走过去，把他从墙上拉下来，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大伤，左臂有一道刀口，不深。他拿出针线和药，就地给苏定方缝了。

苏定方一边让他缝，一边说：“颉利跑了。”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打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牙帐里。听见西面乱起来，他从北门跑了。”苏定方朝北面扬了扬下巴，“骑的马很快。我带人去追，没追上。”

沈渡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剪断线。“他往哪跑了？”

“碛口方向。”苏定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李总管已经派人去追了。不过我看悬。颉利这个人，打不过就跑，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沈渡没有接话。他抬头往北看。定襄城北面是开阔的荒原，一直延伸到阴山脚下，再往北就是碛口。如果颉利进了碛口，再往北就是大漠。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城北的街角蹲着几个人。是唐军的骑兵，围着什么东西在看。沈渡走过去，拨开人，看见地上躺着一匹马。突厥马，灰白色的，嘴里冒着白沫，已经死了。马肚子胀得很大，四肢僵直。

沈渡蹲下来，翻开马的眼皮。瞳孔散大得厉害。他掰开马嘴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杏仁味又来了。

他站起来，问旁边的骑兵：“这匹马是谁缴获的？”

“我。”一个年轻骑兵说，“在牙帐后面牵的。本来想骑着追颉利，刚上去跑了几步，马就倒了。”

“你骑了多久？”

“不到半炷香。”

沈渡转头看向北面。碛口方向。颉利跑的时候，带走了他的牙帐和亲卫，也带走了他的马群。如果那些马里面也有这样的他想起代州城里那个姓王的男人，想起那五只死狐狸。

他找到李靖的时候，李靖正在牙帐里清点缴获。沈渡把马的事说了。李靖放下手里的簿册，看着他。

“你确定是疫？”

“不确定。但代州北面已经出现了动物暴毙。如果颉利的马群里也有，他跑到碛口，碛口有水。李勣的兵如果饮了碛口的水”

李靖的脸色沉下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下去，全军不得饮用定襄城北任何水源。所有缴获的马匹单独圈禁，有异常立刻报沈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李勣传信。快马。走白道那条路。”

亲兵领命跑出去了。沈渡站在牙帐里，听见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那声音很尖，很不正常。

李靖看着他。“你说，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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