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从老码头回来，温知夏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何韵秋打电话。

关机。

她这才想起来，三天前，香期的头一天，何韵秋跟她告了个假，说前夫钱进忽然松了口，答应协议离婚，让她回一趟新城区的别墅，"把字签了，从此两清"。

何韵秋当时还挺高兴，难得地涂了口红，说签完字回来，请全铺子的人吃火锅。温知夏要陪她一起去，她没让，说："离个婚还要人壮胆，我这辈子就真没出息了。"

临走，两个人对了那个从认识第一天就立下的约定：每天一个电话报平安，电话打不通超过一天，就直接上新城区别墅17栋。

第一晚，何韵秋发了条语音，说谈得差不多了，就是手续琐碎。第二晚，没信。第三晚，手机关了。

那条语音她现在还留着，翻出来又听了一遍。背景里静得反常，连电视声、钟表声都没有，不像在家里，倒像在……一间被捂住了嘴的屋子里。

温知夏捏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胀成了一块石头。

【麻麻，】宝宝也不安起来，【姨姨身上的气气，本来就是灰扑扑。灰气气的人回了黑窝窝，会被吃掉呀。】

"备车。"温知夏抓起外套，"十七栋。"

沈叙白闻声从书房出来，问明原委，只交代了一句："带上两个人，有事直接打电话，别硬扛。"

新城区别墅17栋，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冬青，看着体面又安静。

门铃按了三遍，才听见里面拖鞋踢踏的动静，来人磨磨蹭蹭，一点都不急。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保姆，围裙浆得笔挺，脸却冷得像块铁："太太身子不适，不见客。"

"我是云馥斋的温知夏，韵秋的合伙人。"温知夏把一张名片递过去，"她三天没来铺子，一批等着她签字的货压在库里，误了船期，违约金按天算。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要个签字，签完就走。"

"说了不见客。"保姆把名片挡了回来，"你说是合伙人就是合伙人？这年头，冒充什么的没有。"

保姆的眼皮动了动，伸手要关门。

温知夏把脚卡进门缝，声音不高："你也可以关门。下一拨上门的，就是经侦支队的同志了……报警事由我都想好了，非法拘禁。你猜警察进不进得来？"

保姆的脸白了白，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终于把门让开了一道缝。

客厅里，何韵秋坐在沙发上，三天不见，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她那天涂的口红早就没了，嘴唇干得起了皮。茶几上没有一杯水……做客的没有，做主人的更没有。这哪里是谈手续，分明是耗着她。

她看见温知夏，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飞快地垂下去，手指在膝盖上绞成一团。

茶几上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四个黑体大字：担保协议。

"知夏，你怎么来了。"何韵秋的声音哑的，"我没事，就是……手续还没谈完。"

"谈完了吗？"温知夏在她身边坐下，看都没看那份协议，"谈完了，跟我回铺子。"

"回铺子？"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男人拾级而下，四十岁上下，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生意场上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

"温小姐，久仰。"他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我是钱进。韵秋的丈夫。"

"前夫。"温知夏纠正他。

"离婚协议还没签，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钱进笑了笑，把那份担保协议往前推了推，"既然温小姐来了，正好做个见证。韵秋把这份协议签了，离婚协议我马上签，房子车子我一分不要，净身出户。够意思吧？"

他说"净身出户"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大方得像在施舍。温知夏注意到，何韵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气，还是怕。

温知夏翻开那份担保协议，只看了三行，血就往头上涌。

钱进的贸易公司，资金链断了，对外欠了八千万。这份协议，要何韵秋以配偶身份，为其中三千万承担连带担保。白纸黑字，条条都是套，套套都索命。

签了，就是把她往后十年、二十年，拴死在钱进的债上。

"这也叫净身出户？"温知夏把协议丢回茶几上，"钱总好算计。债务对半分，资产全拿走，天下有这么离婚的吗？"

"温小姐是生意人，应该懂。"钱进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夫妻一场，帮衬一把，天经地义。韵秋要是不签……那离婚的事，就只能慢慢打官司了。一年，两年，三年，她耗得起，我等得起。"

"三年官司打下来，她名下的铺子股份、分红，全都动不了。温小姐，"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笑得愈发和气，"云馥斋等得起吗？"

"你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钱进笑出声来，"她是我妻子，住在自己家里，大门开着，谁来非法拘禁了？温小姐，说话要讲证据。倒是你，私闯民宅，我要是计较起来……"

"门开着？"温知夏冷笑，"门开着，她三天出不来？电话也'开着'，打到关机？"

"你大可以计较。"温知夏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警察来了，咱们当面对质，看看你收走她手机、把她扣在屋里三天，算不算非法拘禁。"

客厅里的空气绷紧了。保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钱进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

"温小姐，我劝你一句。"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知道我那八千万，欠的是谁吗？"

"霍氏旗下的汇通小贷。"他一字一字地说，"霍家的钱。霍家最恨什么？最恨欠债不还的人。你们云馥斋如今风头正盛，可跟霍家掰腕子……温小姐，你掂量掂量。"

霍氏。

又是霍氏。温知夏在心里冷笑。雪里春的壳刚砸碎，债主的刀就从另一个方向递了过来。何韵秋要是真被这三千万拴住，云馥斋就等于被霍氏攥住了一条胳膊。这盘棋，人家从来不是只走一步。

【麻麻，】宝宝忽然在她脑子里开口，声音又急又气，【这个叔叔身上的黑气，跟那个黑黑老爷爷，一个味道！】

【还有还有，】小家伙紧接着爆了个料，【他书房二楼，桌子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章章！那个章章刻的字字，和这份纸纸上写的公司名名，不一样！】

假章。

温知夏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转移资产，私刻假章，再骗配偶签担保……钱进这场"净身出户"，底下埋的是金蝉脱壳的局。先用假章把公司资产腾挪干净，再让何韵秋背上三千万真债，他自己一身轻地跑路。

好一条一鱼三吃的毒计。

她正要开口，一直低着头的何韵秋，忽然说话了。

"我签。"

温知夏猛地转头。

何韵秋抬起头。她眼睛红肿，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温知夏从未见过、亮得吓人的东西。

她看着温知夏，极轻微、极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就一下。

"我说，我签。"何韵秋重复了一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笔，"夫妻一场，我帮他这最后一次。"

"韵秋！"

温知夏急了，伸手去拦。三千万，那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债。

"知夏。"何韵秋按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指尖却在她手背上飞快地、用力地，抠了三下，"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钱进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纹一点一点加深。他亲自把笔，递到了何韵秋手里。

"这就对了。"他志得意满地靠回沙发里，"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温知夏死死盯着何韵秋的侧脸。

这个从认识第一天起，就被人欺负到天台上都哭不出声的女人，此刻握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到底在这栋房子里，熬过了怎样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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