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不在了

沈白把那本账带回了家。

朱婆子给的，他收好了，临走前，朱婆子又拉住他，说了半句话："那本账，你爷爷当年……"她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算了，你自己看吧。"

沈白回到家，把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夜里，灯花爆了两回，他才把整本账看完。看完，他把账合上，又翻开，从头再看了一遍。他怕自己看漏了什么。这一回，他连朱婆子抄字的笔势都看，哪一处手抖了，哪一处墨洇了，他都记在心里。

十几个人名，他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二柱家小子，活着。前阵子出了事，差点没救回来，如今好好的。

王婶闺女，活着。也是前阵子，出了那档子事，如今也好好的。

老钱家小子，活着。

韩家闺女，活着。

剩下的，他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了，心里就一沉。

单子上有个人，叫"大牛"，他记得。前年冬天，大牛掉进村北的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那年大牛十九，才说下亲事。

还有一个人，叫"黑子"，他不熟，只听说那人早年在外头打工，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抬回来的时候，人都变了形。那年黑子二十五。

还有一个人，连名字都磨得看不清楚了，只认得后头记的日子，三月十八。朱婆子写字，别人是往下压，她是往上挑，挑着挑着，那个名字就糊了。沈白对着灯看了半天，也只认出半个笔画，像是个"木"字旁，又像不是。

他问过老李头，村里有没有个三月十八生的人，早年间没了。老李头想了想，说："有。村北老孙家那个，小名叫石头，早年间没了。你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沈白说，"随口问问。"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一个一个想下去，越想到后头，越觉得屋里冷。

有几个名字，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听爷爷念叨过。爷爷跟他说话，从来不说村里人是非，可有一回，爷爷夜里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念叨过几个名字。他当时还小，没听清，只记得爷爷念叨的名字里头，就有单子上这几个。

他当时问爷爷："这是谁？"

爷爷没答。爷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穿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半晌，爷爷才说："都是些苦命人。"

"苦命人？"

"生在三月的。"爷爷说。

他那时候不懂。生在三月的，怎么就是苦命人了。

现在他懂了。

生在三月的，都在单子上。单子上的人，大多不在了。

他坐在灯下，看着账本，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屋里静得可怕。他抬起头，四外看了看，又低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知道，这份单子，他不能丢，也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他把账本收进一个旧木匣子里，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把账本掏出来，贴身放好。木匣子里头，他放了一本没用的旧书垫底，要是有人翻，也翻不出什么来。

他数了数：单子上，连他自己在内，活着的一共五个。剩下的，都不在了。

有的，他听说过，是意外。落水的，摔死的，病了的。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在这本账上，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沈白坐在灯下，看着那本账，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活着的这几个，二柱家小子，王婶闺女，老钱家小子，韩家闺女，前阵子都出过事，可都被人拦下来了。

二柱家小子，是他拦的。王婶闺女，是他拦的。老钱家小子，是老李头拿话拦下来的。韩家闺女，也是。

他们出事的时候，都有人插手。

没人插手的，都不在了。

沈白把账合上，又翻开，翻到那一页。那个被朱笔圈着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也在单子上。

他是不是也差点"不在了"？

他想起爷爷。爷爷把他从井台上抱回来，把他养大，教他白事的本事，教他认账，认人，认日子。

他想起那行字。那行他看了一遍就忘不掉的字：他是我从井台上抱回来的。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

现在，他看着单子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也是被拦下来的那一个。

爷爷拦的。

他又把账往前翻，翻到最前面。单子的头一个名字，他刚才看的时候，没在意。这会儿，他停下来，重新看。

那个名字，姓陈。

陈家的孩子，三月生的。后头记的日子，是三十年前。

沈白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头，看那个名字。

单子上，怎么会有个姓陈的？

他想起周叔说的，旧村陈家，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老人是陈守井，闺女是那个守井的女人。陈家的孩子，是谁？

他拿起账，又去了一趟马庙。

朱婆子还在家，见他又回来，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朱婆婆，"沈白把账翻开，指着那个姓陈的名字，"这个人，是谁家的？"

朱婆子看了一眼，手又捻起了珠子，捻了好几下，才说："旧村的。旧村陈家，当年也有个三月生的孩子。"

"陈家不是就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吗？"沈白问，"周叔说的。"

"周叔说的？"朱婆子看了他一眼，"你周叔，未必什么都知道。"

"那这个孩子呢？"沈白问，"现在在哪儿？"

朱婆子没答。她捻着珠子，捻了一会儿，才说："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了？"

"记不清了。"朱婆子说，"反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白站在那儿，看着账上那个姓陈的名字，半天没说话。

朱婆子说，记不清了。

可她的手指头，捻珠子捻得那么快，快得像是要把那串珠子捻断。

她不是记不清。

她是不想说。

沈白站在屋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朱婆子，朱婆子低着头，捻着珠子，不再看他。他知道，朱婆子这一辈子，替堂记了那么多账，知道那么多名字，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谁都沉。她今天能掏出这本单子，已经是把半条命押上了。

他不再追问，把账收好，道了谢，走出朱婆子家。站在巷子里，他又把账翻开，看了那个名字一眼，才合上，放进贴身兜里，跟那枚木牌，放在一处。

旧村，陈家。

一个老人，一个闺女，一个三月生的孩子。

老人不在了，孩子不在了。

就剩下那个闺女，守着旧村，守着井，守了二十年。

沈白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兜里那本账。

账上，他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圈着，圈得那么重，纸都洇透了。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圈朱红，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忽然很想再去一次旧村。

他想去问问那个守井的女人，问问她，旧村陈家那个三月生的孩子，到底是谁。

他还想问一问，她爹陈守井，有没有跟她说起过，井台上，抱回来过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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