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单子

沈白回到家，天已经大亮了。他没睡，坐在灯下，把那半张旧纸摊开，看了又看。半个"陈"字，在焦黄的纸边上，怎么也看不够。他又把木牌摸出来，跟旧纸并排放着。一个"陈"，半个"陈"，像是两半，等着合到一处。

他等了一上午，估摸着朱婆子该回来了，才又去了马庙。

其实他也不敢肯定朱婆子肯见他。上回他来，朱婆子躲了，说是走亲戚。这一回，他也不知道朱婆子是真回来了，还是还在躲他。可有些事，他等不得了。骨殖在老茔里放着，纸人的事还悬着，周叔那边又挤牙膏似的，一次吐一点。他得赶在事情兜不住之前，先把能问的都问出来。

朱婆子家在庙后那条窄巷子里。沈白到的时候，蓝布门帘撩着，院里有人。他站在门口，还没开口，屋里先传出一声："进来吧。"

朱婆子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串旧珠子，一颗一颗地捻。她比前阵子更瘦了，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看见沈白，她没起身，只说："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朱婆婆。"沈白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吧，门开着，外头风凉。"朱婆子说，"你站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

沈白走进去，在门槛里头站住了。他想了想，还是把兜里的木牌摸出来，放在桌上："朱婆婆，你认得这个吗？"

朱婆子捻珠子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见上头露出来的"陈"字和"三"字，手抖了一下，赶紧把木牌放回桌上，像是那东西烫手。她放木牌的时候，指头翘着，不敢碰那两个字。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村西老茔地里，起迁起出来的。"沈白说，"拴在一副骨殖的手腕上。"

朱婆子没接话。她低下头，捻珠子，捻得又快又乱，珠子碰珠子，哗啦哗啦响。

"朱婆婆，"沈白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朱婆子说。

"三月生的人。"沈白说，"你记的那份单子，还在吗？"

朱婆子的手，又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沈白知道，她在掂量，掂量他值不值得托底。这种掂量，他见过，在那些老庄稼人脸上见过，在周叔脸上见过。他们这一辈人，经的事多，信的人少，一句话递出去，要称三遍。

半晌，她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单子？"

"我爷爷说过。"沈白说。

这话是假的。他爷爷没跟他说过朱婆子有单子。可他知道，朱婆子替人记了半辈子生日的账，堂的人每月十五来收账，她不可能不留底。

朱婆子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你比你爷爷，会诈人。"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旧得发白，四角都磨破了。

她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本账，麻纸，线装，封皮上没字。

"我记了半辈子。"朱婆子说，声音低低的，"堂让我记的，我记。可我也自己抄了一份，想着哪天有用。你爷爷当年，来问过我一次，问三月的事。我没给他。那时候我怕，我怕给他，就是害他。"

"现在你不怕了？"沈白问。

"现在？"朱婆子苦笑，"现在你还用问我？你查到了这一步，我拦不拦你，你都要查下去。我拦不住你，不如把东西给你，让你心里有个底。再者说，你爷爷当年问我要，我没给。这份情，我欠他二十多年了。"

她把那本账推过来："你看看。三月生的人，近三十年，都在这儿。"

沈白接过那本账，翻开。

账本入手，比想象中轻。可翻开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本账，是一摞人命。

账是麻纸的，翻起来哗哗响。上头记着人名，一个名字，跟着一个日子。字是朱婆子一笔一笔抄的，工工整整，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抄的时候，手抖。沈白数了数，十几个人，从年头到年尾，隔几年一个，隔几年一个，像是一根线上拴的珠子。他翻账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像是怕惊着账上那些名字。

他翻到第一个名字，停住了。

那是个姓陈的名字。旧村陈家的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周叔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想起旧村那个守井的女人，想起她说的"旧村陈家，就剩她一个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姓陈的名字，像是这本账的开头，也像是所有事的开头。

他记得朱婆子的账，是从她婆婆手里接过来的。她婆婆记了半辈子，她又记了半辈子，一年一年，都没断过。堂的人，就是照这本账，按着日子，一个一个找上门去的。他想着这件事，手指头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接着往下翻。

他看到了二柱家小子的名字，看到了王婶闺女的，看到了老钱家小子的，看到了韩家闺女的。都是三月生的，日子挨着，十六、二十，前后不差几天。这几个人，他都认识，前阵子还都出过事，有的差点没救回来。他看了他们的名字，又看了他们后头记的日子，心里默默记下。

他继续翻。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被朱婆子用朱笔圈了一道，圈得很重，纸都洇透了。

沈白抬起头："这个人，怎么圈了？"

朱婆子没看他。她低着头，捻珠子，捻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人，不是三月生的。是我另外记的。"

"谁？"

"你。"朱婆子说。

沈白的手，停在账上。

"你爷爷托我记的。"朱婆子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这孩子是三月里抱回来的。记上吧，万一哪天用得上。我问他，抱回来的孩子，记这个干什么？他没说。"

沈白低头，看着账上那个名字。

他的名字。

旁边，朱婆子的字，工工整整地写着：三月。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他抬起头，想再问朱婆子什么。可朱婆子已经背过身去，捻着珠子，不看他了。她这个样儿，沈白见过，是话说到头了，再问，她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沈白把账合上，又看了朱婆子一眼，问："这账，堂的人，每月十五来收？"

朱婆子的手，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她这个"嗯"字，答应得极轻，像是怕声音大了，招来什么似的。

"他们也来收我的？"沈白问。

朱婆子没答。她捻珠子捻得急了，珠子碰珠子，咔哒咔哒响，在静下来的屋里，响得格外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爷爷在的时候，你爷爷替你交。"

沈白握着账本的手，僵了一下。

爷爷替他交。

交的是什么？

他攥着那本账，攥得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爷爷这些年，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挡着什么。替他还着什么。

他是三月里，被人从井台上抱回来的。

他也在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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