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等了四个小时。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得倒垃圾,清道夫夜班结束本来就得处理手上这批沾血的废物。但实际是,他蹲在驻地下层那根断了的蒸汽管旁边,拿一根生了锈的铁丝捅啊捅,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四十步开外那个闸门。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议会的人开始往那边走。三个人,穿的不是制服,是深灰夹克,胸口别着拇指大的铜色徽章。陈砚眯眼看了一阵,认出那是勤务局的编制,又不太像。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东西,白布包着,往闸门方向拖。布包形状有点像人,但缩得太小了,或者说陈砚希望它太小了,小到不像人。
他没敢跟太近。
闸门开的那一下有光从底下漏出来,暖黄的,像老式白炽灯泡那种色儿,但铁壁市下层早就不发白炽灯了,配给电只够烧节能管,还他妈是三十年前那批。陈砚把铁钩往袖子里顺了顺,指尖冰得没知觉。
门关上,三个人走了,光没了。
他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等那三个灰夹克的脚步声从水管里传回来,变成渐远的闷响,才起身往闸门走。脚底下黏——这条巷子常年积水,水面浮一层薄油膜,红日一照,看着像屠宰场排水沟。他鞋底踩过去,油膜裂开几片,露出底下黑水。
闸门是铁板焊的,接缝处锈得看不出接口。旁边有个铁梯往下通,梯级上全是湿泥。陈砚扶着墙把铁梯踩了两格,侧耳贴门听。底下没动静了,水管里的回响也消了。
他使劲推。门没锁,大概是那帮人觉得这个点儿没人会来。
底下是暗渠。铁壁市整个下层都建在旧排水系统上头,暗渠比上头的街还宽,穹顶挂着凝结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铁栏上,声音像敲小锣。陈砚打开手电,光圈在面前两米处被雾气吃掉。空气里一股铁腥,还有点甜,那种发烂的甜,他闻过,是血混着污水发酵的味道。
他沿着渠边的检修道走了大概二十步,手电扫到一件东西。
一只鞋。白色的,魔术贴的那种款,小孩穿的,鞋帮上印着个卡通兔子,耳朵已经磨没了。陈砚蹲下去,没急着捡。手电光在鞋面停了停,又往周围扫了一圈:渠壁上有抓挠痕,指甲那种细的,很多道,新鲜的。检修道上有些黑点儿,洒得不均匀。鞋旁边的水泥缝里卡着一缕头发,细软,也是小孩的。
陈砚把鞋捡起来。鞋里面塞着一张卡。他用指甲抠出来,是配给卡。下层每人一张,蓝边,印着铁壁市徽——那个圆拱罩子的标志。卡面上的名字被人拿硬物刮掉了,只剩几个笔画头尾,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出来第一个字像是“许”。姓许。下层姓许的,配给站每天能有一百个。他脑子里飞速转起来,刚才那三个人,其中一个走路有点拖,左腿可能瘸。不对,那是走的时候拖,搬东西的时候没拖。那就不是瘸,是鞋不跟脚。
他把配给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歪歪扭扭:“囡囡别哭,爸下班给你买糖。”
陈砚把卡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盯了得有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蹲那儿,手电夹在咯吱窝底下,另一只手把鞋带解开,把卡塞回鞋里,再把鞋带系回去。系了个死扣。
他站起来,把鞋放在闸门内侧靠墙的位置,鞋尖冲墙,后跟朝外。这个摆法有个讲究,下层人说,鞋头朝里,魂就找不到路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着这个,可能小时候外婆就这么摆。
闸门顶上有个通风口,陈砚把铁钩伸进去试了试,钩回来一些东西:布条、头发、还有一小截骨头,指骨,小拇指那么长。他把铁钩在渠壁上磕干净,原路退回来。
回驻地路上他绕了个弯,经过配给站后门。站里值夜的正在打瞌睡,面前桌上摊着本登记册。陈砚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册子上今天划掉的配给名额有四个,其中第三个名字被涂得特别黑,黑到纸都阴透了。旁边用小字标注“转调上级医疗区”。
他悄悄走开了。
回到铺子,老瘸子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磨一把剪铁皮的大剪子。剪刃在灯底下泛青色,磨石一下一下推,声音很有节奏。陈砚进门把工具包挂墙钩上,去水池边洗手。手背上的金纹在冷水下面泛了一下光,他拿右手按住,等那阵隐约的痒劲儿过去。
老瘸子没抬头,问了一句:“逮着耗子了?”
“没。”陈砚拿肥皂搓指缝,“闸门那边看了,没人。”
磨剪子的声音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没人?”
“没人。”
老瘸子把剪子举到灯前看刃口,眯着眼。“明儿干活儿别往闸门那片去,议会新划了个正压区,闲人进去要登记。”
“嗯。”
陈砚擦干手,从暖瓶里倒了半茶缸热水,蹲在门槛上看外面。红日的光已经从蓝调转暖了,天要亮了。巷子对面有户人家亮着灯,母亲在给孩子擦脸,孩子困得直打挺。他看着那孩子脚上,也穿着一双白底魔术贴的鞋。
他喝了口水,把茶缸搁在膝盖上。那半截指骨他还攥在裤兜里,贴着大腿,硬邦邦的,隔着一层布都觉得硌。等天再亮一点,他得找个地方把它埋了。不能扔,扔了就是垃圾。这城里垃圾和人的区别,大概就剩有没有人给系个死扣、摆对方向。
老瘸子在柜台后面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说的那个没人,是没活着的人,还是没找着人?”
陈砚把茶缸里的水一口闷了,烫得嗓子疼。
“有区别吗。”
老瘸子磨剪子的手没停。磨石和水磨出的一层细灰在灯底下飞,像雾。
“有,”他说,“一个是找不着,一个是找着了,但找着了那个不是你要找的。你算是哪种?”
陈砚站起来,把茶缸搁回桌上,往自己那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隔间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隔间门帘上。
“我找着了一只鞋。”
老瘸子磨剪子的动作没停,但呼吸重了一下。
“那就当没找着。要是有人问,就说啥也没看见。”
“我已经打算这么说了。”
“嗯。你比一般小子灵光。”
陈砚钻进隔间,放下帘子。铁皮墙不隔音,他听见老瘸子磨了大概十几下剪子,停了,然后站起来,柜台底下有翻铁盒的响动。再然后,后门开了又关,老瘸子的脚步往巷子外去了,走得比平时快。
陈砚坐在折叠床上没动。他把裤兜里那截指骨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铁皮屋顶上传来红日升起的滋滋声,那是保护罩吸收光能时特有的动静。要是把这些声音都屏蔽掉,把配给站的排班表、驻地的任务单、老瘸子的磨石声全屏蔽掉,这个地方和一百年前有什么区别?
他躺下来,盯着头顶那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节能管——今晚没舍得开。
一个姓许的爸在配给卡背面写了“囡囡别哭”。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金纹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正好贴在眼眶的位置。他闭着眼,还是能看见光。
过了很久,巷子里传来老瘸子回来的脚步声。比去的时候慢,比平时也慢。隔间外有东西放在桌上的轻响,铁的碰撞,大概是杯子。然后老瘸子自己的隔间帘子落下来。
陈砚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压了压,让指骨硌着后脑勺。疼,但能忍住。
明天还有一趟活,老周带队,去西区清一个游魂窝。今晚的事,他得原封不动咽下去。咽不下去也得咽,就像老周说的,铁壁市靠这个亮。
他闭上眼。梦里面有一双白底魔术贴鞋,鞋带系着死扣,一直往前走,走到闸门底下就不见了。他追过去,闸门后头蹲着七个人影,他在里面认出了阿野,瘦得脱了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当没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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