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老周的火

清道夫队驻点在旧消防站。门楣被烟熏得发黑，红漆剥得只剩半个“防”字。早上六点，红日卡在东边楼缝里，光像锈水一样淌进院子。陈砚到得早，坐在门槛上啃压缩饼干，饼干边太硬，硌得牙根发酸。

老周蹲在院里那只铁皮灶旁边，用铁丝捅炉膛。炉里没煤，只有几片碎纸和一层白灰。他捅了两下，抬头瞅陈砚：“来这么早，怕死啊？”

“睡不着。”

“睡不着好。”老周笑，喉咙里像卡着破风箱，“睡太死的人干不了这活。”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左手往面具下沿一探。陈砚还没看清，老周指腹上就冒出一小簇火。那火黄里发青，豆子大，直挺挺地立着，不晃。老周凑近烟头咂了两口，烟着了，火也就灭了。

“灶火。”老周吐出一口烟，“认识不？”

陈砚看着他的手：“灶王爷的灶？”

“屁。灶王爷也得先有灶。”老周拿烟点了点自己脸上的灶神残面，面具裂了一道缝，边上全是陈年烟油，“这玩意儿残了，火也残。不过够点根烟，烧个纸，吓吓下水道里那些湿货。”

“灭了会怎么样？”

老周没马上答。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灭了，家就散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讲队里一日管两顿饭。陈砚没接话。老周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别笑。真的。人活着就靠一口火。灶里有火，屋里有人，回来才知道往哪走。火一灭，四面墙就是四面墙，跟棺材差不多。”

陈砚想起小雨。医疗舱里没有火，只有白霜，玻璃上结着一层又一层的冷气。他每次去看她，都得先把手在裤子上搓热，才敢贴上去。其实贴上去也没用，里面听不见。

老周把烟夹在手里，问：“家里有人？”

“妹妹。”

“多大了？”

“十四。”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烟灰弹进灶膛，说：“那得留火。”

陈砚以为他还要讲什么大道理。老周却弯腰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红亮的炭，用两根铁签夹着，放进面具内侧一个小铁盒里。那铁盒焊得粗，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个“周”字。

“你天天这么带火？”陈砚问。

“灶神的火不能糟蹋。点烟是借，用完得收。”老周扣上铁盒，拍了拍胸口，“人老了，记性差。有时候收火比收尸要紧。”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破风箱似的。陈砚没笑，低头把最后一点饼干屑倒进嘴里。老周看见了，从兜里摸出一根弯掉的烟扔给他。

“不会抽。”

“不会就揣着。烟不是抽的，是提醒你兜里还有东西。”

陈砚把烟揣进上衣口袋。旧布硬邦邦的，烟硌着胸口，像一小截骨头。

院子里又进来两个人，脚步声拖拖拉拉。老周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用鞋底碾烟头，碾到一半又停住，弯腰把烟头捡起来，吹掉灰，塞进铁盒。

“这还留着？”陈砚问。

“火不能糟蹋。”

老周把铁盒扣好，朝院外抬了抬下巴：“走，带你去闻闻下水道的味儿。今天第一趟活，别吐在靴子里。吐了也得自己洗。”

陈砚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灶。灶膛里灰蒙蒙的，只有刚才老周扒炭的地方还亮着一点红。风从破门板灌进来，那点红暗了一下，没灭。

那天夜里，陈砚回到自己住的小屋，从床底下翻出半截蜡烛，剪短烛芯，点着了，立在空罐头盒里。火苗小得可怜，风一吹就歪。他用手护着，护了很久。

医疗舱里没有火，只有霜。他忽然想，等小雨醒过来，得先给她弄杯热的。哪怕还是带铁锈味的水，也得冒点热气。

蜡烛烧到半夜，他困得眼皮发沉。临睡前，他把火吹灭，指头上留了点温热。他想起老周说的，火不能灭。

可火也得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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