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清道夫队

清道夫驻地在铁壁市下层东区，一栋半塌的旧消防站。门口挂着歪斜的牌子，上面写了四个字：清道夫队。牌子的“队”字缺了半边，看上去像“清道夫坠”。陈砚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名字不太吉利。

报名处的人给了他一枚铁牌，上面刻着“临时-清-017”，让他去后院找老周。

后院是一个用铁皮围出来的院子，地上全是碎砖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黑色污渍。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烟，烟是自卷烟，味道呛人。陈砚闻了一下，分辨出里面掺了烧过的配给纸。

“新来的？”有人抬头看他。下巴上一条旧疤，从嘴角拉到耳根。

“找老周。”

那人往左边歪了歪头。

陈砚走过去。墙角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一根铁丝捅自己的牙。他脸瘦，颧骨高，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却很活，转得像两颗滚珠。他左脸上贴着一块面具碎片，巴掌大小，颜色像被火烤过的陶土，边缘参差不齐，就那样贴在皮肤上，周围有旧烫伤留下的痕。

“周师傅？”

老周拿开铁丝，打量他两秒，然后咧嘴笑了。“新来的？临时牌？”

陈砚点头。

“叫哥就行，别师傅，我又没手艺。”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半块饼。”

“半块？”老周皱了皱眉，“你要是来我这队，以后得吃一整块。干活前不许空肚子。空肚子戴不住面。”

陈砚还没领面具。老周从腰后的布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他。陈砚接住，是一块巴掌大的残面，陶土色，上面什么纹路都没了，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

“灶神的？”陈砚问。

“灶神的下脚料。”老周把自己脸上的碎片敲了敲，“我这块跟了我十年。你那块是去年一个兄弟留下的，人没了，面也碎了大半。你先用着。”

陈砚捏着那块残面，翻过来。内侧有干涸的印记，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立刻戴，只揣进怀里。

“走吧，转转。”老周往院门外走，“先认路，再认人，最后认命。”

这人说话不太正经，陈砚想。

老周带他穿过消防站后面的巷子，进入一条低矮的通道，头顶全是锈穿的水管，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老周指了指两侧墙壁。

“这条线以内归我们管。再往里，是别的队。再再往里——”他伸手往前一指，“没人管。没人管的地方别去。”

“为什么？”

“因为没人管。”

陈砚等着他继续说。老周没继续。

通道走了大概五分钟，出来是一条主下水道，弧形的顶，中间是黑水，两边有窄窄的检修道。气味冲鼻子。陈砚下意识用嘴呼吸。

“憋着。”老周说，“这是香的。你还没闻过臭的。”

“臭的什么样？”

“你闻到就知道了。”

又是这样。陈砚开始怀疑这老头不太靠谱。

老周带他沿着检修道往前走，走到一处岔口。左边有标记，画着三个圈。右边也有标记，画着一个叉。

“三个圈是安全的。叉是死过人的。”老周说，“但你记住，三个圈的也可能死人。有回有个伙计在三个圈的地方蹲下来系鞋带，一蹲下去就没起来。”

“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系鞋带系死的，说出去都没人信。所以我不系鞋带。”老周抬脚给他看，靴子用一截铁丝绑着，没鞋带。

“你多少年没系鞋带了？”

“六年。”

陈砚没忍住，笑了一声。老周也笑了，笑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破风箱似的，一抽一抽，听着像要断气。

“行，能笑就行。”老周拍了拍他的肩，“干这行，能笑的时候尽量笑。不笑的时候有的是。”

陈砚跟着他继续走。下水道里偶尔有东西移动，在黑暗中窸窸窣窣。老周不当回事，该走就走，偶尔拿手电往黑水里一晃。

“看见没？”

“什么？”

“水面上冒泡。有活的东西在底下。别伸手，别弯腰，别低头看太久。”

“看太久会怎样？”

“它会看你。”

陈砚闭嘴了。

回来的时候要经过一段矮巷，两侧的墙有被烟熏过的痕迹。老周突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半根烟，在墙边点了。火苗不大，在手指间扑闪了一下。

“这地儿以前死过人。”老周说，语气随意得很，“我兄弟。姓赵，比我小两岁。干了三年清道夫，死的时候二十七。”

陈砚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后一个笑话没讲完，我现在替他记着。”老周把烟放在墙根，“就这。”

“什么笑话？”

“说了你也不一定觉得好笑。以后有机会吧。”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电光扫过墙面的时候，陈砚看见墙缝里有东西，仔细看是一只旧鞋，塞在砖缝里，鞋面已经烂了，但鞋底还在。清道夫编号。

老周没解释，他也没问。

回到消防站天已经暗了。铁壁市不分白天黑夜，红日一直卡在那儿，但到了晚上亮度会低一些，整座城市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老周把队里的人叫过来，拢共四个，加陈砚五个。除了下巴有疤的那个，还有两个。一个瘦高个，外号竹竿；一个矮胖，面相憨，别人叫他阿旺。老周没给陈砚挨个介绍。他只说了一句：“新来的，姓陈。明天开始跟班。”

其他人看了陈砚一眼。竹竿点了下头，阿旺冲他笑了笑，疤脸什么都没表示。

散了以后，老周叫住陈砚。

“今晚你睡杂货间。没床，自己找块板子铺一下。明天早上四点，跟着出第一趟活。”

“四点？”

“四点。太阳在的时候能干的活不多，趁早。”

老周扔给他一卷旧毯子，然后又补了一句：“毯子别洗，洗了就不暖了。”

陈砚抱着毯子站在杂货间里。屋子不大，堆着旧水管、废铁片、几把断了柄的拖把，还有一个空的铁柜子。他把板子铺在柜子和墙中间，觉得至少头顶有东西罩着。躺下来的时候，红日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割出一道橘色的线。

灶神残面被他压在枕头底下。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温热持续的，不烫，像被人的手捂过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试图像老周那样，在还有笑的时候笑一下。笑不出来。

但他发现自己记住了老周的破风箱一样的笑声。一笑一抽，一抽一断，还挺难听的。他闭上眼睛。明天的活不知道什么样。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老周这个人，说话像放屁，但不藏事。

陈砚把毯子往脖子里掖了掖。临睡前，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破风箱。”

然后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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