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入局

虚空深处冷不丁冒出来一道老嗓子，淡得跟一潭万年死水似的，穿透一层又一层云海，啪嗒一下砸到大玄山山顶。

没吼，也没炸出什么毁天灭地的排场，可那腔调里裹着亿万年熬出来的拽劲儿，懒懒散散，压迫感藏得死死的。

“就一个凡间摸爬滚打的修士，运气好混到高位，就敢把先天凤族传下来的正统道统给碾得稀碎？”

“元凤留下来的先天道种，可不是你们人间这帮修士随便踩来玩的。”

“孔熙然，我已经带走了。”

“想救人？行，滚上天庭古域，拿你身上所有家当，来抵凤族攒了万古的旧恨。”

话音落干净，四下虚空又死静一片。

没有山崩海翻的杀招，也没有搞什么惊天动地的示威摆谱。

可偏偏就是这份云淡风轻，才听得人后脖颈子冒凉气。

很简单，在这位大佬眼里，白烈风充其量就是个刚冒头蹦跶的后生晚辈，压根犯不上跟他大动肝火。

山巅之上，白烈风一身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乱抖，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和暖意，唰一下，彻底薅没了。

这下他算是彻底拎清现状了。

之前平定折腾万古的妖祸，把一堆妖尊揍得服服帖帖，连妖帝凤九天都斩于手下，在外人眼里，那叫风光无两，天底下就属他最横。

可说到底，这点战绩，顶多就是摆平了万族圈子最底层那点打打杀杀的烂事。

那些真正从上古熬过来的狠角色，先天神圣、混沌留下来的老遗种，从头到尾，就没真正下场动过手。

凤族，说穿了也就先天三族里头一个中等水平的势力。

就这么个二流上古残余，随手伸伸手，护山大阵说破就破，悄无声息把自己最要紧的人掳走，半点儿线索都不留，干净得离谱。

说起来真是滑稽。

人间吹得震天响的天下无敌，扔到万古上古这盘大棋里，压根不够看。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胸口火气翻得直往外冒，脑子反倒清醒得吓人。

回想幻境那档子事，当初还跟凤九天做过一回名义上的夫妻。决战的时候，他多少还留了几分情面。本意只是护住天下苍生，压根不想赶尽杀绝，平白惹下这种上古级别的天大麻烦。

可惜啊，你想好好讲道理，那帮上古老古董根本不跟你玩这套。

在他们的逻辑里，血脉最大，道统为尊，万事就得照着万古传下来的老规矩排辈分。

你宰了我们凤族的帝尊，那你就得拿命填。

白烈风抬眼，瞅向九天之上那层厚得跟铜墙铁壁似的仙界壁垒，眼神冷得扎人，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犟脾气彻底绷不住了。

“得。”

“你们想玩把大的，那小爷就陪你们玩到底。”

“先天三族又怎样？上古天庭又怎样？混沌魔神的余孽，又能算个屁。”

“敢碰我的人。”

“那我就一层一层，把你们这套传了万古的上古老规矩，给掀个底朝天。”

本来他的算盘打得稳稳当当。

五星杂灵根经过聚宝船淬炼，已经修成完美根基，人修、妖修、凤修三条路子互不打架。

现如今妖修修为摸到妖尊，凤修更是冲到妖帝巅峰。

唯独人族这条道落下的功课太多，他原本打算踏踏实实磨好人族化神巅峰的完美道基，等孔月璃把圣子生下来，世间大局彻底稳住，再安安稳稳闭关，慢慢冲炼墟境界。

好了，现在所有安稳计划，全部泡汤。

好说好商量没用，忍气吞声没用，讲道理更是对着牛弹琴。

那就不玩温柔那一套了。

孔月璃现在守着妖界，肚子里怀着圣子，妖界刚打完仗一统江山，到处百废待兴，她万万不能离开妖庭，这边乱不得。

大玄宗也得稳稳当当，凡间亿万百姓也得太平，这片天下，也乱不起。

得，所有打打杀杀，从上古扯出来的一堆烂账，九天之上闹出来的风波，全部他白烈风一个人扛。

他单手攥紧镇荒妖棒，棒子身上古老的纹路幽幽亮起，就杵在大玄山山巅。声音音量不大，却捅破一层又一层空间隔阂，轰隆隆传遍诸天万界。

“凤族老不死的，还有什么先天神圣，都给我竖起耳朵记个牢。”

“老子叫白烈风。”

“你们掳走我老婆。”

“早晚有一天，我打上仙界，踏平你们上古古域。”

“我没兴趣没事乱屠各族生灵。”

“但是——欠的血债，必须拿血来还。”

头顶云海跟烧开了似的疯狂翻滚，天地风云瞬间变脸。

一个凡俗修士阖家圆满、逍遥登仙的美梦幻想，到此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往后等着他的，就是硬刚上古、跟诸天掰手腕，一路找人算账的苦路子。

万古万族完整的实力排位，这下完完整整摊在白烈风眼皮子底下。

普通万族、先天三族、先天神圣、混沌魔神遗脉。

他就打算从最底下，一路硬打上去。

另一边，玄泰山顶。五天帝凑一块儿，正扒着屏幕看戏。

诸天极高的位置，跳出普通星河的范围，独立在所有大世界外头，立着这么一座万古老神山，名叫玄泰山。

这儿不归人界管，不归妖界管，也不在无极皇界地盘里，甚至跳东南西北中五熵。算是上古五天帝专门用来观星推演局势的自留地，诸天但凡闹出点大动静，五帝都爱在这儿扒拉因果，看热闹。

山顶云雾被一股无形力量撵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宽阔无比的白玉高台。

五道气场模样各不相同的至高身影，就安安静静戳在台子上。

正是上古大名鼎鼎，执掌诸天熵与焰本源的五天帝。

东熵·寰烬泠，外号弥散天帝。一身灰蒙蒙流光帝袍，眉眼淡得没什么情绪，身子四周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溃散薄雾，本事就是慢慢消融别人的道基修为。

南焰·离曜烜，焚劫天帝。一身赤金袍子，浑身上下窜着灭世天火，俩眼珠子里头跳着两团火苗子，性子暴得一点就着，手里攥着万劫烈焰的毁灭权柄，五帝里头唯一一个不走熵道的主。

西熵·墟玦陨，崩碎天帝。暗银底色布满碎纹的长袍，身体四周不停往下掉崩碎的星屑碎渣，主打一个粉碎，出手星辰结界都给你拆烂。

北熵·玄溟寂，永寂天帝。灰里泛冷白的袍子，浑身裹着永夜冻死人的寒气，玩的是熵之沉寂，能冻住时间，专门干封印囚禁的活。

中熵·太浑衍，元墟天帝，五帝里头带头的老大。头戴玄黑帝冕，衣袍流转着混沌蒙蒙的微光，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压迫感却是全场最狠，统管四方熵力，推算万事万物怎么走向最终寂灭。

距离上古那场终局大战，玄殁魔帝宸荒戾被五个人联手摁死封印在无尽魔渊，一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万年。

当年那一战，五帝拼光五方本源，也仅仅只能做到封印，压根杀不死宸荒戾。

这家伙手握独一份的虚妄本源，能篡改因果，颠倒真假虚实，属于跳出天道规则框架的BUG级力量。

五帝手里的熵和火焰，是天道框架以内的毁灭力量，管的是把“有”化作“无”。

玄殁魔帝宸荒戾，玩的却是凭空折腾出有无。

论肉身硬碰硬，宸荒戾实力不输领头的中熵太浑衍；要是比拼神魂、因果虚妄这套把戏，魔帝直接压得五天帝抬不起头。

百万年下来，五帝满世界就找两样东西。

一个是玄殁魔帝宸荒戾漏出来的残魂气息；第二个，魔界至宝聚宝船。

聚宝船本就是魔帝随身的宝贝，上古大战打完，跟着魔帝一块儿失踪，杳无音信。

就最近这段日子，五帝靠着玄泰山这套诸天推演的本事，捕捉到两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波动。

一缕微弱，但绝对不会认错的魔帝残魂气息，外加聚宝船独一份的混沌灵光。

两股信号，齐刷刷指向下界。

落到东熵管辖地盘，无极皇界，圣波皇域，无渊城，大玄宗。

落到一个叫白烈风的人族修士身上。

中熵太浑衍站在玉台正中间，作为老大，双目微微闭着，数不清的天道数据流在眼底飞快跑马，扒拉下界发生的前因后果。

“那个叫白烈风的人族小子。刚撮合妖界与人族握手言和，签了和平盟约，把十万年的妖祸给摆平了，在下界诸天，算是攒下天大的功德。”

南焰离曜烜性子火爆，周身火苗噼啪跳，语气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功德顶个屁用。身上沾着玄殁魔帝的气息，手里攥着魔帝的宝贝聚宝船，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百万年前宸荒戾给诸天造的浩劫，诸位都忘干净了？虚妄本源要是彻底醒过来，整个诸天的因果秩序，全都得被搅成一锅粥。”

东熵寰烬泠神色淡淡的，语气跟他消融万物的本事一个调性。

“下界生灵所谓的功德，不过是人世间自己定的评判标准。拿到咱们天道这套标尺跟前，啥也算不上。”

“聚宝船、魔帝残留气息，两样全凑在这一个人身上。任由他继续成长，早晚要给诸天惹出大乱子。”

西熵墟玦陨说话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子：

“干脆直接往下甩力量，把这人拘到玄泰山，关进山顶玄天宝塔里面，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北熵玄溟寂沉默好半天，周身永夜寒气缓缓流淌，开口提出不一样的想法。

“别冲动直接下手。这家伙刚平定妖界大乱，下界亿万生灵心念加持在他身上，人道气运堆得老高。咱们五人贸然插手下界，强行拿人，天道反噬咱们扛不住。”

“再说眼下还有别的变数。先天凤族那帮老东西已经动了手，掳走他老婆，三日的赌约已经摆上台面。咱们不如先看戏，瞧瞧这个揣着魔宝的凡人，到底打算怎么接这盘局。”

中熵太浑衍微微点头，认可北熵的说法。

“北熵说得在理，咱们先别亲自下场。”

“传个消息，联系无极皇帝，把咱们查到的情报挑一部分给他。叫他给我盯死白烈风一举一动。”

“三日期限到头，如果白烈风愿意交出聚宝船，跟魔帝那堆因果一刀两断，尚且能给他留条活路。”

讲到这儿，中熵太浑衍眼底闪过一丝冰凉的混沌微光。

“要是他死脑筋，舍不得丢掉宝贝，任由魔帝残魂借着他身子死灰复燃……”

“那咱们就亲自出手，连人带魔源一股脑，全部镇压进玄天宝塔。”

南焰离曜烜重重冷哼一声，身上烈火烧得噼啪作响：“最好别逼我们动手。百万年前那一场魔祸，绝不能再来一回。”

五位天帝不再废话，目光戳破一层又一层星河屏障，死死锁定下界大玄宗那道白衣身影。

底下的白烈风，压根还蒙在鼓里。除了凤族上古遗老找上门寻仇，上古五天帝，已经把他给盯上了。

现如今压在他肩膀头上的，是两桩万古级别的天大麻烦。

一边凤族遗老，掐着他妻儿做筹码，立下三天的死局赌约。

另一边五天帝盯着他，聚宝船加上玄殁魔帝的残魂，直接给他扣上了“诸天隐患”的帽子。

三天倒计时，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往前走。

他要对付的，早就不是某一个躲起来的老怪物那么简单。

先天凤族遗老、上古五天帝、潜藏在身体里面的玄殁魔帝残魂、聚宝船捆绑过来的万古烂因果……一大堆缠成麻线的棋局，通通砸到他一个人肩上。

同一时间，大玄宗主峰大殿。

朱九儿、刘耀武、罗伊娜三个人，手里攥着四枚玄晶果里面的三枚。

大殿外面漫天传讯玉符飞来飞去，一道道命令从主峰撒向全宗。朱九儿照着白烈风临走之前交代的话，全盘接手主持宗门防务。

大玄宗所有护山大阵直接拉满最大功率，一堆压箱底落灰的上古杀阵重新激活。灵矿开足马力挖矿，丹药兵器没日没夜赶工锻造。

无渊城那边同样收到指令，全城戒严，一层叠一层堆起城防大阵。

朱九儿一身红衣立在大殿露台，望着远处漫无边际的云海，心里头揪得慌。

“弟弟，你可千万得活着回来。”

另一边，罗伊娜退回到后堂住处。小小的白玄玉趴在窗边，小手撑着脸蛋，眼巴巴望着天边，嘴里时不时碎碎念喊娘亲。罗伊娜轻轻坐到小孩身边，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心底默默祈祷孔熙然能够平安脱险。

刘耀武一头扎进宗门军械库跟丹堂，调动大玄宗全部家底，武装门下弟子，山门每一处防线，全都加固得严严实实。

六皇赶回无极皇界，收到玄泰山五天帝偷偷送过来的密信。

看完信，浑身瞬间一片冰凉。

他这才搞明白，自家主子白烈风不光要应付凤族遗老的要挟，居然已经被上古五天帝给瞄上了。

这消息凶险万分，他不敢贸然传信给还在域外虚空奔波的白烈风，怕消息半路被上古强者截胡。只能硬生生把惶恐压在肚子里，调动自己手下全部皇域密探，拼尽全力四处扒拉孔熙然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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