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殒

血雨腥风刚歇下来，孔熙然乖得有点过头。

一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大乱斗收尾，俩人总算是把之前那堆烂得抠脚的恩怨翻了篇，久违的热乎劲儿又找补回来了。

白烈风是实打实心疼这女人，也是打心底里爱着。

以前那些勾心斗角、背后捅刀、被逼进死胡同的破事，他懒得再揪着掰扯。在他眼里，这姑娘从头到尾就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算不上什么真坏人。

极魔宝船里头，气氛软乎乎的，跟泡在温水里似的。轻纱帐子慢悠悠垂下来，半点儿刀兵血味儿都闻不着。外头刚血洗完一整个宗门，满地残尸血海，船舱里面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孔熙然蜷在他怀里，软得像团棉花，眉眼温顺得不行。她抬着眼瞅着这个自己赌上一辈子的男人，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给白烈风干懵了。

“主人，我怀了。”

就五个字。

白烈风脑子嗡的一声，心口烧得发烫，浑身麻酥酥的。

谁能想得到啊。

早先他就是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垫底选手，走哪儿都受人挤兑，人人都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时候的孔熙然，那是仙域高高挂着的月亮，亮得晃眼睛。他就连多看两眼，都觉得自己属于越级偷窥，纯属不自量力。

没人知道，多少个没人搭理的漫漫长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全是这姑娘的脸。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这辈子，非她不可。

一路走过来，被骗过，被背刺过，被人挖好了坑往死里整，还实打实挨过一剑穿心，来来回回在鬼门关反复横跳，九死一生。

兜兜转转，当初那个碰都不敢碰的天上月亮，最后安安稳稳落自己怀里了。

过往真真假假的烂账，白烈风早就打算一笔勾销。这就是他媳妇，拼得头破血流也要护一辈子的人，没毛病。

“真的？”

白烈风又惊又喜，使劲把人搂紧，眼睛里那股欢喜劲儿压根藏不住。

结果这温情戏份刚拉满，他识海里那老不死的嗓门“哐当”一下炸开，跟迎头泼了一大盆冰碴子水，半点儿情面不留。

“臭小子，飘上天了是吧？”

“就你这点拿不出手的修为，还琢磨传宗接代？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老婆孩子你护得住吗？”

“你把太空门给屠了，逆风翻盘这事儿，整个圣波仙域早就传遍了！”

“一堆大能隐士、藏在暗处的宗门，各路牛鬼蛇神，眼睛全钉死在你身上，个个都惦记抢你的机缘，扒你身上的宝贝！”

“修仙这地方，弱肉强食就是规矩！你现在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脚底下全是陷阱，杀机四伏！”

“老婆孩子就是你最大的软肋！天天窝温柔乡里享福，等强敌找上门，媳妇被掳走，孩子死于非命，再体验一回家破人亡，你就清醒了！”

老魔帝话说得难听，但句句都是大实话。

大玄覆灭，同门死绝，爹娘族人血流成河的画面，深深烙在白烈风脑子里，半分都忘不掉。他比谁都门儿清，实力不行，就是最大的罪过。

白烈风压下心里那股子滚烫的柔情，认认真真看着怀里的孔熙然，语气稳得很。

“熙然，你踏踏实实养胎。”

“我玩命也得赶紧变强，把你和孩子护好，让你们这辈子安安稳稳。”

说完这话，他直接抽身站起来，走出寝殿。

再好的温柔乡，再贴心的枕边人，跟活下去、拼命往上爬这件事比，都得往后稍稍。修仙这地界，手里的硬实力，才是唯一的底气。

殿外边，舒少芳早就弯着腰安安静静候着，态度毕恭毕敬。

白烈风眼神沉下来，开口吩咐，语气没有半分玩笑。

“你立刻进城。”

“不计成本，搜罗一切能帮我冲破炼气二层的灵材丹药，什么天材地宝全都给我搬回来。”

“我修为必须火速往上冲，不然老婆孩子我都守不住。”

“是，主人！”舒少芳不敢耽搁，领完话转身就跑。

她前脚刚走，老魔帝的声音又冒出来，嘴毒得一针见血。

“就闷头死磕苦修，纯属笨人干笨事，成不了气候。”

“当初你宗门被血洗、家族灰飞烟灭，说到底就是单打独斗，手里没势力没底牌，谁上来都能拿捏你。”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焊在妻儿身边守着。想要长久踏实，就得拉属于自己的班子，把家底给堆厚实。”

“这次皇城选秀，你必须得去。”

“把灵脉分配权抢到手，攥住顶级灵脉，才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堆修为、养手下，后方才能稳住！”

白烈风皱了皱眉头，有点头大。

“可我现在就炼气二层。”

“皇城选秀最低门槛炼气十层，我连报名的门槛都摸不着，拿啥上场打架？”

识海里老魔帝当场嗤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德行。

“小子打架天赋是顶流，人情世故这块蠢得让人头疼。”

“舒少芳是什么来头？皇族公主，无渊城的城主！整座城的举荐名额全捏在她手心里！”

“有她出面给你递推荐信，别说炼气二层，就算是个凡人，照样能混进赛场。这点弯弯绕绕你都看不明白？”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白烈风瞬间通透，眼睛都亮了一截。

他立马折返回寝殿，看着已经怀了身孕的孔熙然，心里满是心疼。

“媳妇，皇城擂台那地方玩真的，上台就是赌命，凶险得没边。”

“你怀着身子，别跟着来回折腾，就在宝船好好安胎，等我平平安安回来。”

孔熙然温顺地点头，眼神软乎乎的，全然信他。

“我都听你的，好好养身体，等主人回来。”

没过多大会儿，舒少芳抱着一大堆修行物资急匆匆回来复命。白烈风跟她说，自己打算掺和皇城选秀。

这话刚落地，舒少芳脸唰一下惨白，“噗通”直接双膝砸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拼了命地劝阻，身子都气得发抖。

“主人！万万不可！您三思啊！”

白烈风垂眼瞅着她，淡淡开口：“为啥不行？”

“皇城那地方，全是各地冒尖的天才！擂台厮杀半点儿情面不讲，输了就是一条命交代在那儿！”舒少芳眼眶通红，眼泪哗哗往下淌，又急又怕。

“您如今才炼气二层！贸然上台根本没有胜算！擂台上招招奔着要命去，得受多少碎骨刮肉的罪！属下实在不忍心看您去闯这种死局！”

白烈风仰头轻笑，骨子里那股傲气藏都藏不住。

“从我踏上修仙路，血洗太空门那刻起，生死这档子事，我早就看开了。”

“各路天骄又能怎样？敢挡我前路，跟我作对的，最后要么踩在脚底下，要么乖乖当小弟，我有什么可怂的？”

“可是主人！那疼是实打实的！真的会死啊！”舒少芳哭着苦苦哀求。

白烈风摆了摆手，神态松弛，但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想走高人的路子，就得扛住普通人扛不住的磨难。擂台这点苦头，算不上什么。”

“你也抓紧修炼，尽快把实力提上来。只有你们本事够硬，才能帮我守住后方，护住我的老婆孩子。”

舒少芳迟疑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请示。

“主人，我一辈子修正统仙道，道心早就定死了，魔道功法我实在接纳不了。能不能允许我继续修仙道？”

白烈风想都没想，随口就应了。

“修行顺着自己心意来，本心最重要，你乐意就成。”

就在这一瞬间，识海里老魔帝又蹦出来，满是嘲讽，语气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你们这群人族，真是又虚伪又拎不清。”

“明明靠着我的魔道本源、魔船至宝捡回一条命，捞到天大机缘，转头就弃之如敝履，死磕那所谓的正道仙法。”

“我跟你把话摊开，仙魔本来就是一回事，修到最顶峰，压根就没有正邪之分！”

话音一转，抛出一个能把人刺激疯的天大馅饼。

“臭小子，只要你舍弃仙道，转修魔道，拜进我的魔道道统！”

“老夫对天起誓，一百年之内，保你登顶诸天，压得整个圣波仙域抬不起头，天底下没人拦得住你！”

这种一步登天的捷径，换做旁人，早就心动得不行。

但白烈风心神稳得像块磐石，半点儿波澜没有，直接硬刚回去。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老东西。”

“我的道心早就钉死了，就算死一万次，魂飞魄散，这辈子绝不会修魔。往后别再劝我，别耽误我正经修炼。”

“冥顽不灵！”魔帝冷笑着讥讽，专挑他的痛处戳。

“就你这个五行杂灵根的烂底子！从古到今，没人能在百岁之前突破筑基！”

“百岁大关冲不破筑基，寿元一到，直接玩完归西！”

“老夫残魂寄生在你身上，你死，我也跟着灰飞烟灭！早知道你这么轴，当初压根不会救你这个累赘！”

白烈风一点儿不怵，反倒朗声大笑，一身硬骨头。

“我都不怕死，你一个万古魔帝，反倒先惦记起小命来了？”

“我把话撂在这儿，这辈子，宁死不入魔道！到万古轮回也不改！”

“好！好一个宁死不魔！”

魔帝怒极反笑，紧跟着抖出来一桩颠覆修行常识的禁忌秘闻。

“那我告诉你一桩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待的这艘极魔宝船，是万古魔源核心幻化出来的！魔气铺天盖地，魔韵锁死了整片空间！”

“在魔船内部修炼仙道，阴阳互冲，道韵互相打架，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当场身体炸成碎渣！”

“不光是你！赶紧叮嘱你媳妇，万万不能在这艘船里面修炼仙法，纯属找死！”

白烈风脸色猛地沉下来，一瞬间想通所有弯弯绕绕，厉声质问。

“你天天窝我识海，拿魔气泡我的身子，搞得一身魔韵洗都洗不干净！”

“现在又不让我在船上修仙，打一开始你就在挖坑阴我是吧！”

“不算太蠢。”魔帝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无所谓。

“普通地界确实洗不掉你身上的魔气。唯有顶级灵脉圣地，才能冲刷掉魔韵，净化你的道基，让你安安稳稳修炼突破。”

“多说别的没用，你眼下唯一的活路——皇城选秀拿第一，把顶级灵脉抢到手！”

俩人正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轰隆——！！

整艘极魔宝船猛地剧烈哆嗦震颤。

刺耳的爆炸声响彻船舱，船体晃得人站都站不稳。

白烈风神色骤然一变，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直奔响动传来的舱室。

一把推开门，眼前场面看得人后脖子发凉。

舱室里面血雾腾腾，碎肉碎骨撒得到处都是。

方才领命出去办事没多大功夫的舒少芳，肉身直接崩得四分五裂，彻底凉透，当场交代在这里。

望着满地惨不忍睹的残骸，识海里魔帝的声音淡淡响起，仿佛在唠一件无关痛痒的闲事。

“早就提醒过你，魔船里面，碰都别碰仙道修行。”

“这姑娘性子死倔，认准正统仙道，偷偷在船里练功，仙魔两股力量狠狠对冲，直接走火入魔，肉身炸碎。”

紧跟着，语调一下子阴恻恻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臭小子，这下你摊上天大的麻烦了。”

“舒少芳，圣波皇城正统皇族三十六公主！皇族早就查到她投靠了你，对你杀心早就埋好了！”

“如今皇族公主死在你的魔船上，死无对证！皇族一旦彻底暴怒，所有黑锅一股脑全扣你脑袋上！”

“他们会拼尽全力追杀你，半点儿参赛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

白烈风脑袋嗡嗡作响，脸色唰地惨白，脱口而出，声音都变调。

“那现在该怎么办？！”

魔帝幽幽冷笑，寒意顺着识海往骨头缝里钻。

“先顾好你媳妇。”

“立刻跟她说，这艘船里面，半分仙法都不许练。不然下一个炸成一堆碎肉的，就是她。”

“什么？！”

白烈风头皮瞬间发麻，心口狠狠一攥，浑身冒凉气。

恰好这时候，孔熙然听见巨大动静，急匆匆赶过来。一张漂亮脸蛋写满慌张，刚踏进舱门，就看见了满地血腥狼藉。

白烈风顾不上安抚她，飞快把来龙去脉、魔船要命的禁忌，还有舒少芳惨死的真相，一股脑全说了。

得知在船内修炼仙道就是死局，孔熙然眼睛猛地睁大，死死捂住嘴巴，浑身后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白烈风盯着地上舒少芳支离破碎的尸体，脑子飞速打转，焦躁得压不住，低吼出声。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是我混进皇城选秀唯一的入场券！她一死，没人举荐我，参赛资格直接彻底泡汤！”

“拿不到顶级灵脉，我拿什么变强？拿什么保护老婆孩子？！”

看着他慌得失态的模样，魔帝又是一阵冷笑，字字往伤口上扎。

“区区一颗棋子，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不就是缺门路缺帮手？老夫给你指一条更猛的通天路子。”

白烈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心茫然：“什么路子？”

魔帝语气陡然森冷，杀机翻涌，抛出一个疯狂到没边的阴毒计策。

“舒少芳她亲爹，圣波皇族六皇！炼虚巅峰的大能，皇域顶层的大人物！”

“这老东西本来就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铁定要拦着你参赛，追杀你到底！”

“与其坐在这儿等他找上门宰你，不如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宰了他，取而代之！”

白烈风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敢相信。

“你疯了？！那可是炼虚巅峰！皇域里面数一数二的狠角色！我拿什么跟人家打？！”

“你自然干不掉他。”魔帝语出惊人，一句话直接把局面彻底颠覆。

“但是你媳妇可以。”

“现如今孔熙然身上承载了宝船万古魔道本源，实力直接跳阶暴涨，瞬杀炼虚境界的六皇完全不在话下。”

“杀掉他，把尸体搬进聚宝船，老夫帮你重塑神魂，抹掉他全部自我意识。”

“一尊炼虚巅峰大能，从此以后，就是死心塌地替你干活的打手，一辈子供你驱使！”

这可是实打实的逆天机缘，换做任何修士，都得疯狂。

可白烈风想都没想，直接强硬回绝，一身坦荡刚正。

“不行！想都别想！”

“熙然刚怀上孩子，身子金贵脆弱，哪能去造这种滔天杀业，沾这么大一笔血债！”

“再说我走的是正道，道心光明磊落，不会平白无故去屠戮皇域至尊，滥杀无辜！”

“参赛名额，灵脉机缘，我不靠阴谋诡计，不靠搞暗杀！凭自己真本事，光明正大抢过来！”

“凭本事？”魔帝像是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肆嘲讽。

“哈哈哈！就你炼气二层这蝼蚁一样的烂底子，也配谈凭本事？”

“你嘴里那点能耐，踏出这艘船门，就是死路一条！”

笑声越来越张狂，满是冷漠戏谑。

“忘了跟你说，还有个死局已经摆你面前了。”

“舒少芳一死，皇族的杀心彻底锁死你！”

“你只要踏出魔船半步，十秒之内，就会被皇族顶尖强者当场秒杀，神魂都给你碾得灰飞烟灭！”

“你不是想要帮手，想要翻盘吗？尽管出去送死！”

“你一死，老夫自有办法吞掉杀你的强者，转化成你的逆天资本！”

句句都是绝境，一步一个死扣。

踏出宝船，十秒之内灰飞烟灭。

死守宝船，不能修炼仙道，没法突破境界，熬到寿元耗尽，照样死路一条。

进退两头全是绝路，没有半分退路。

一瞬间，白烈风彻彻底底掉进了一个天底下几乎无解的死局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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