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搅局

第五天头上，堂伯母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堂哥林大柱，还有两个族里的叔伯，四个人踩着雪往滩上走，来势很足。

那时滩上正干着活。十九个人排成两列，顺着沟线往下挖。沟已经挖了三十丈，土堆在两边，像两道矮墙。

林秀禾直起腰，把手里的铁锹往土里一插。

堂伯母站在沟沿上，往沟里看了一眼，脸就垮了。

"林秀禾！"

"伯母。"

"你真在这儿挖？"堂伯母的声音尖得能划破风，"你一个没出门的闺女，跑到滩上来挖沟，你还要不要脸了！"

滩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林秀禾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脸。

"挖沟不丢人。"

"不丢人？"堂伯母往前一步，"你伯父在世的时候，你爹娘没了，是我们养的你！如今你翅膀硬了，婚不结，家不回，跑滩上来——你这是要跟我林家划清界限？"

"我没划清界限。"林秀禾说，"我在讨生活。"

"讨生活？"堂伯母冷笑，"这片滩是林家的地！你姓林，你在林家的地上挖沟，挖出来的东西就该归林家！"

滩上有人笑了。

周老汉扛着铁锹走过来，把锹往地上一撴。

"他婶子，"他说，"这滩是国有荒地，大队代管。啥时候成你林家的了？"

"代管的地，也得有人种！"堂伯母脖子一梗，"秀禾是我们林家的闺女，她种的地，就是林家的地！"

林大柱从后头挤上来。

他二十三四，个子高，身上穿着件新棉袄，袖口还挺括。他往前一站，比他娘高出一个头。

"秀禾。"他开口，声音倒是平的，"咱家的事，咱回家说。你一个闺女家，在滩上跟这些老爷们儿一起挖沟，传出去，我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秀禾看着他。

"哥。"

"嗯。"

"你身上这件棉袄，"她说，"是新的。"

林大柱愣了一下。

"前年你那件棉袄破了，我给你补过两回。"林秀禾说，"肘部一块，后背一块。补的时候用的是我娘留下的蓝布。"

林大柱的脸有点红。

"你提这个干啥？"

"不干啥。"林秀禾说，"我就是想问，你这件新的，多少钱？"

"关你啥事！"

"十六块。"堂伯母在旁边插话，声音里带着得意，"新里新面新棉花！我儿子要娶媳妇，能穿旧的？"

"十六块。"林秀禾点点头，"伯母，你上个月还说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堂伯母的笑僵住了。

滩上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林秀禾没笑。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半截铅笔，又从怀里摸出那张按了红章的纸，展开。

"伯母，哥。"她说，"这滩的事，咱把话说清楚。"

她把纸举起来。

"这是大队批的申请，章在这儿。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东滩三百亩，国有荒地，本人自愿开垦，三年内不顶工分，收成归本人。"

"啥本人！"堂伯母叫起来，"你是我林家的人！"

"我是林家的人不假。"林秀禾说，"可这纸上写的是我林秀禾的名字，不是我伯母的名字，也不是我哥的名字。"

她把纸收起来。

"再者——"

她看向林大柱。

"哥，你上个月去了一趟公社。"

林大柱的脸色变了。

"你……你咋知道？"

"你去公社，不是办事。"林秀禾说，"你是听说我把滩要下来了，去打听的。"

"我打听啥了？"

"打听这申请，公社批不批。"

滩上安静下来。

林大柱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秀禾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哥，你打听到的结果是什么？"

"我……"

"我替你说。"林秀禾说，"公社的答复是：国有荒地，谁开谁种，报上去就批。大队这一级，只是备案。"

林大柱的脸白了。

"你——你咋啥都知道？"

"因为我也去问了。"林秀禾说，"前天我走了十二里地，去的公社。我问的是农技站，不是管公章的那间屋。"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堂伯母和林大柱面前。

"伯母，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滩我要了，种我种了。秋后打下的粮，按工分分给干活的人，一粒不进林家的门。"

"你敢！"堂伯母尖叫。

"我敢。"林秀禾说，"因为你们不要这滩。三年前队里发包，谁都不接。去年队里说白给，也没人要。你们不要的东西，我捡起来了，它就是我的。"

堂伯母扑过来要抓她。

周老汉一步跨过来，把锹横在中间。

"他婶子，"老人的声音沉下来，"你要撒野，回你自家院子撒。这滩上，现在是有规矩的地方。"

林大柱拉住他娘。他盯着林秀禾，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

那笑跟堂伯母不一样——堂伯母的笑是泼的，他的笑是阴的。

"行。"他说，"秀禾，你有本事。"

他往后退了两步。

"可你别忘了——这申请，公社批的是'谁开谁种'。可有种东西，它不归公社管。"

林秀禾看着他。

"啥东西？"

"统购统销。"林大柱说，"你秋后打下的粮，卖不卖得出去，卖多少钱一斤，归谁收——这归粮站管。"

他又笑了一下。

"粮站的老张，跟我喝过两次酒。"

说完，他转身。

"娘，走。"

堂伯母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声顺着风飘过来，飘了一半被风吹散了。

四个人踩着雪走了。滩上没人说话。

周老汉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看着林秀禾。

"秀禾。"

"嗯。"

"你哥说的那个粮站的事，"老人皱着眉，"是真的？"

"是真的。"林秀禾说。

"那你咋办？"

林秀禾没立刻答。她走到沟沿上，往下看。

沟底那线细细的水还在往东流。水很慢，但一直在流。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沟壁的土。

土是湿的。湿得很均匀，一层一层往下渗。

"周叔。"她开口，"你看这土。"

周老汉蹲过来。

"咋了？"

"上头湿，底下也湿。"林秀禾说，"这说明水在往下走。"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林秀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水能往下走，就说明这滩能救。"

她往东边看了一眼。

"至于粮站——"

她顿了顿。

"那是以后的事。"

周老汉看着她。

老人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服气。

"秀禾，"他说，"你这闺女，心里装着几本账？"

林秀禾把手插进袖筒。

"一本。"她说，"一本就够累了。"

风从滩上刮过去，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她把头发抿到耳后，重新拿起铁锹。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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