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头一道沟

第二天一早，滩上来了十九个人。

周德海——不是男频那位，是盐碱滩村东头的周老汉——带着八个。另外十一个，是村里听说了信儿，自己扛着工具来的。

来的多是妇女和半大孩子。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出工，白天不敢旷。

林秀禾站在滩边，把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婶子们，"她说，"我把账先摆在明面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用石头压在滩上的土块上。

"这三百亩，大队批了，章在这儿。三年内不顶工分，队里不给粮，也不记工。秋后打下的粮，归滩上分。"

有人小声问："秀禾，那我们干了活，算啥？"

"算工。"

"工能换啥？"

"换粮。"林秀禾说，"我记工分账，一天十分，妇女八分，半大孩子五分。秋后按工分分粮，一斤粮折一分。"

滩上安静了一瞬。

"那你呢？"周老汉问，"你出啥？"

"我出滩，出种子，出饭。"林秀禾说，"每天晌午，我在滩上起灶，管一顿。粗粮管饱，咸菜自带。"

"饭钱谁出？"

"我出。"

周老汉皱眉："你哪来的粮？"

林秀禾没答。她把那张纸收起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翻开。

"我这三年的口粮，队上分的一百二十斤，我伯母搬走六十斤，还剩六十斤。加上我去年秋天捡的二十斤红薯干，一共八十斤。"

她抬起头。

"八十斤，够十九个人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内，我要把头一道主沟挖通。"

滩上没人说话。

周老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干。"

头一天，就卡住了。冻土。

滩上的土层表面结着一层硬壳，白花花的，铁锹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

挖了半天，最壮的一个后生只挖了半方土。

"秀禾，"有人喘着气说，"这不行。这土跟铁似的。"

林秀禾蹲下去，看着那道白印。

她伸手摸了摸。土是硬的，但硬得只在表面——手指按上去，底下有点软。

"是冻的。"她说。

"那咋办？"

"化。"

"拿啥化？"

"水。"林秀禾站起来，"挑水来，泼在要挖的这条线上。泼透了，等半天，土就软了。"

有人笑："秀禾，水泼在冻土上，那不更冻？"

"水比土暖。"林秀禾说，"井水的温度，比这冻土高。泼上去，冻就化了。化了再挖，省一半力气。"

她顿了顿。

"不信的，先泼一垄试试。"

周老汉没说话，拎起桶就走。他挑了两桶水回来，顺着滩中央那条线泼下去。

水渗得很慢，在冻土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众人接着干活。挖到晌午，歇工吃饭。

林秀禾在滩边支了口锅，煮了一锅糊糊。粗粮面，稠的，一人一碗。她自己最后一个盛，盛的是锅底那点稀的。

周老汉端着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

林秀禾起身往那条泼过水的线走去。

她蹲下，用铁锹往那道线上插。锹尖进去了。进去了半尺，没遇到硬壳。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过来看看。"

周老汉第一个过去。他接过锹，往下插了一下，又一下，每次都能进去半尺。

老人的眼睛亮了。

"化透了。"

那天下午，十九个人排成一条线，顺着那条泼过水的沟线往下挖。

铁锹进土的声音变得闷实，"噗、噗、噗"，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到日头偏西，头一道主沟挖了十丈长，一丈宽，三尺深。

土堆在沟沿上，翻出来的土是灰白的，但底下那层已经开始发黑。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往下看。沟底是湿的。

不是积水的湿——是土里的水渗出来，在沟底汇成一线，慢慢往东流。

"流了。"有人喊。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线细细的水往低处走。

周老汉蹲在沟沿，伸手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

呸。他吐掉，脸皱成一团。

"咸的。"

"咸就对了。"林秀禾说，"碱在水里。水流出去，碱就跟着走。"

"这水往哪儿排？"

"往东。"林秀禾往东边一指，"东边二里地有个洼，叫涝洼塘，常年不干。这沟顺坡往东，正好进塘。"

周老汉往东看。看了半晌，他摇头。

"秀禾，那塘是死水。你排过去，水进了塘，塘满了，不还得往回漫？"

"漫不回来。"林秀禾说，"塘比滩低三尺。水往低处走，不会倒流。"

"那塘满了咋办？"

"塘满不了。"林秀禾说，"那塘方圆半里，最深的地方到我腰。三百亩滩一年排出的水，装不满它。"

周老汉还是摇头。

"你这都是算的。"

"是算的。"

"算出来的东西，跟地上的东西，不一样。"

林秀禾没跟他争。她蹲下去，用手扒沟底的土。

扒到一尺深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周叔。"

"嗯？"

"你来看。"

周老汉凑过去。沟底的土里，露出一截木头。

不是她昨天挖出来的那半截犁。是别的东西——一根横着的木头，埋在土里，已经朽了，但形状还在。

林秀禾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木头越扒越长。一尺，两尺，三尺……

不是一根。是两根，平行埋着，间距三尺，中间塞着碎石和柳条。

周老汉蹲在沟沿上，看了很久，忽然吸了口气。

"这是……沟。"

"是沟。"林秀禾说，"排碱的沟。"

"这滩上，以前有人挖过？"

"挖过。"林秀禾用手摸着那根朽木，"这木头烂成这样，少说三十年。"

周老汉的脸沉下去。

"三十年前，"他说，"这滩上是有过人家的。"

"后来呢？"

"逃荒了。"周老汉说，"民国三十二年，大旱，接着闹蝗虫。滩上那几户，死的死，逃的逃。走的时候，啥也没带走。"

林秀禾没说话。

她蹲在沟里，手指按在那根朽木上。

木头是柳木。柳木在水里泡不烂——三十年了，它还在这儿。

三十年前，有人在这片滩上挖过排碱沟。

挖了，然后走了。沟淤死了，滩又白了。

她把手从木头上收回来，站起来。

"周叔。"

"嗯？"

"这根木头，别扔。"林秀禾说，"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看。"她说，"看人家三十年前挖的沟，在哪儿，多深，往哪儿走。"

周老汉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那截朽木从土里抠出来，扛在肩上。

日头沉下去，滩上的人陆续收工。

林秀禾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那条新挖的沟边，看着沟底那线细细的水往东流。

水流得很慢。但它确实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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