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水人

老船工是后半夜醒的。

先是咳，咳出半碗水，咳得整个人弓起来。沈默扶着他背，一下一下顺。

顺了小半个时辰，老头才睁开眼。

他看了沈默一眼，又看黑爷，眼神散，像还没从水里捞回来。

那眼神先是空的，后来一点点聚起来。聚到沈默脸上，停住了。

“这是哪儿……”老船工哑着嗓子问。

“暗水道。”黑爷说，“你落水里了，我的人捞的你。”

“什么船？”

“白水渡的粮船。”

老船工撑起身子，扒着船舷往外看。看了看四周的水，脸一白。

“阎王嘴……”他说，“我绕开它走，还是被人推了。”

“谁推你？”黑爷问。

老船工没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的不只是水，还有一层泥。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里头往外抖。

“给我水喝。”他说。

沈默端了水。老头捧着碗，喝得急，喝到一半又停了，把碗放下。

“你们是送货的？”他问。

“送过了，如今往回走。”黑爷说。

老船工的眼睛在黑爷脸上停了一息，又挪到沈默身上。

“往回走的船，不该在暗水道里。”他说，“这水道，白天都少人走。”

“谁推你？”黑爷问。

老船工不答，先看沈默。他盯着沈默怀里那半块腰牌露出的边角，眼皮动了动。

“你姓沈？”老船工问。

“姓沈。”沈默说。

老船工的手抖了一下。

“十年前，这条水上，押红绳的那船，有个姓沈的。”老船工说，“沈长河。那是条好汉，力气大，不压人。”

沈默没说话，只把腰牌掏出来，给老船工看。

老船工凑近，看那刻得深的“沈”字，又看断口。

“是他的牌。”老船工说，“那晚他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带，一半留人。你拿的是留人的那半。”

沈默的手指头在牌上收紧了。

“掰牌做什么？”他问。

“掰牌是老规矩。”老船工说，“船工出远水，怕回不来，就把随身的东西掰一半留下，给家里人认。掰得齐，说明是好好掰的，不是抢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掰的？”

“断口。”老船工说，“掰的断口是顺纹岔开，砍的断口是齐的。你这块，是掰的。”

沈默把牌收好。掰的。那是爹自己掰的，掰的时候，人还活着，还想着回来。

“你认得我爹？”沈默问。

“一条船的。”老船工说，“那晚我也在水上，划的是接应的小船。我看见的，比老舵多。”

黑爷蹲下来，盯着老船工。

“你看见什么了。”黑爷说。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嗓子还哑。

“舵绳，是被人割的。”老船工说，“不是暗桩刮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黑爷问。

“我离得近。”老船工说，“我划的是接应的小船，跟在他船后头三四丈。那晚没月亮，可水上有反光，我看得见他的船尾。”

“说细些。”

老船工闭上眼，像是在水里又看了一遍。

“先是船晃了一下，不是暗桩那种晃。暗桩是一撞一跳，那回是歪。船头往左歪，歪得慢，像是舵不听使唤了。”

“歪了多久？”

“半盏茶。”老船工说，“那半盏茶里，船上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听不清，就知道是喊。然后船就横过去了，撞上浅滩。”

“割绳的人在哪儿？”

“在船尾。”老船工说，“我看见一个人从水里爬上去。他从水里上去的，不是从别的船跳过去的。水里早有人候着。”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候着？”

“候着。”老船工说，“那一片水不深，站得住人。他踩着水靠到船尾，蹲下去，手上一动，起来就走。”

“一刀就断了？”

“一刀就断。”老船工说，“舵绳是麻的，浸了水更韧，寻常刀割不断。他那一刀是顺着割的，刀口贴着绳股走。割绳的都懂这一手，叫顺丝。”

黑爷的眉角动了动。

“顺丝。”黑爷说，“这是船工的手艺，不是刀客的。”

“是。”老船工说，“所以他才敢一个人下水。他懂船。”

沈默想起黑爷说过的那句：割绳的人，上船前在白水渡外账房待过，跟代笔先生是一个屋檐底下的。

一个懂船、会写字的青布袖人。

沈默想起黑爷说的，割绳的人在白水渡外账房待过，跟代笔先生一个屋檐底下。这老船工，亲眼见了。

“他长什么样？”沈默问。

“瘦，青布袖，手白，不像干活的。”老船工说，“写字的手，你一看就知道。十年了，我记着他那双手。”

青布袖。

沈默把仓后、白浪渡、暗水道那几个写字的人，跟老船工说的，对上了。北支的写字人，代笔先生，割绳的人，十年前就是一路。

“你被人推下河，是因为这个？”黑爷问。

老船工点了点头。

“北支的人找上我了。”老船工说，“先来的不是打手，是个写字的。青布袖，手白，说话和气。”

“问什么？”

“问我记不记得那晚。”老船工说，“问得细。问我划的什么船，离得多远，看见几个人，船头往哪边歪。我一样一样答，答完他就记。”

“你答了？”沈默问。

“答了。”老船工低下头，“我那会儿以为，他们是来查案的。查案的人，总得问。”

黑爷哼了一声。

“问完了呢？”

“问完了，他问我：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老船工说，“我说没有。他不信。”

“后来呢？”

“隔了三天，来了两个人，不说话。”老船工说，“夜里把我堵在渡口，一个人抱腰，一个人抬脚，抬起来就往水里撂。”

他抬起自己的裤腿。膝盖上那道翻着的皮肉，露在灯下。

“我抓着岸边的桩子，抠下来一块木刺。”老船工说，“抠不动了，就松开手。松手那一下，我想，完了。”

“怎么漂到这儿的？”

“水往下走。”老船工说，“阎王嘴那一段水急，我抱着一块板，被冲过来了。板散了，我又抓着一把芦苇，扎进去半截脸。”

他抬手抹了抹颧骨。那儿有一道血痂。

“我命大。”老船工说，“漂到这儿，遇上你们。”

黑爷的眉角动了一下。

“北支这是要灭口。”黑爷说，“知道那晚的人，一个都不留。”

沈默攥了攥拳。腰牌在怀里，木头硌着肉。十年前那趟货的真相，北支的人捂了十年，如今连见证人都要沉河。

“还有一事。”老船工忽然说，声音压低，“当年那晚，盯这趟货的人，打的旗号，我记着。黑底，白圈。”

沈默和黑爷对视一眼。白浪渡外头那面黑底白圈的旗，北支插的。

“那旗号，如今又见着了？”黑爷问。

“见着了。”老船工说，“前些日子，我远远看见一面，黑底白圈，跟十年前那个，一个记法。我才知道，当年那路人，还在盯着这趟货。”

“那旗是插在哪儿的？”沈默问。

“白浪渡外头。”老船工说，“最外头那个棚子上。”

沈默和黑爷对视了一眼。那正是他们进白浪渡前看见的那面。

“这旗号，是北支自己的，还是他们抢来的？”黑爷问。

老船工想了想。

“十年前那会儿，河上没这个旗。”他说，“那晚我头一回见。黑的底，白的圈，做得比漕帮的还齐整。做旗是要花钱的，谁肯为一趟货做一面旗？”

“做旗的人，是打算长用的。”黑爷说。

“是这个理。”老船工说，“做一面旗用一回，那是蠢人。做一面旗用十年，那是早就算好的。”

黑爷没说话。沈默把这句话按进心里。十年前押船那晚的旗号，和如今白浪渡外那面黑底白圈的旗，是一个。北支从十年前就盯着红绳货，盯到今天。

“你歇着。”黑爷说，“出了暗水道，带你回白水渡，孙先生给你落个脚。”

老船工躺下，闭了眼。沈默领了饭，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4%】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

黑爷站在船头，朝暗水道外望。

“这老头，是活证人。”黑爷说，“北支想灭他的口，咱们偏留着他。他认得割绳的人，也认得那旗号。等到了白水渡，孙先生一审，这十年的账，就能翻开一角。”

沈默点点头。他想起怀里的船板和腰牌，想起老船工说的“沈长河，那条好汉”。爹的船散在这片水里，可爹的事，正一个一个，从水里浮上来。

他回到舱里，摸出那本小册子，就着灯，在空白那页上写字。

代笔两个字后头，他又添了两个字。

青布。

再往下，他想写“割绳”，写到一半，绳字忘了笔画，卡住。

他把笔搁下。

不认字，就记不住。记不住，就得靠别人替他记。别人替他记的账，就成了别人的账。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贴着腰牌。

灯芯爆了一下。老船工在舱板上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什么。

沈默凑过去听。

老头说的是两个字。

“别记。”

沈默没听懂，也没问。

他只把这两个字，跟着“代笔”“青布”一块，按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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