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水道

阎王嘴，名不虚传。

水到了这儿，一下窄了半。两岸芦苇压着船舷，苇叶刮船板，沙沙地响。水底暗桩一道接一道，桩头黑黝黝露出水面，像一排烂牙。

水声也不一样。别处的水是拍，这儿的水是吸。船走过去，船底像被什么往下拽，一下一下。

焦老三把主橹压得低，走一步看三步，橹叶贴着水皮，不敢用力。

舱里那个伙计不唱号子了，蹲在角落里，两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水面。

“别出声。”焦老三说，“这段水里，声音传得远。”

沈默站在船尾，脚底下先试了试。船板比外头晃，晃得碎，一下一下往脚心里钻。

他把腰沉下去，重心压到脚后跟。晃还是晃，可晃不到他腰上了。

沈默扶着副橹，腰沉到脚，人像长在船上。窄水里的船，被他攥得服帖。

前半段还好，过了三道桩，船身稳。焦老三刚松口气，水底下猛地斜出一根断桩，桩头带尖，从船底擦过去。

船身一跳，横着就歪。

焦老三被那一下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主橹脱了把，橹叶卡在桩缝里，拔不出来。船失去了主橹，像断了腰，猛地往暗桩那侧倒。

“主橹别住了！”焦老三喊。

黑爷扑过去夺主橹，可橹卡得死，一时拔不出。船往侧翻的劲越来越大，舱里的粮袋咔咔响，夹层上头的粮往一边坠。

沈默脚下扎死，两手攥紧副橹，腰一沉，把全身的力压到副橹上。他手腕翻，副橹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硬把船身的横劲带回来半寸。

不够。

他松开副橹，两步跨到船舷歪的那侧，双脚开立，双手按住滑落的粮袋。

抱山一式。

腰像抱着一座小山。抱山抱的不是那袋粮，抱的是他自己的底盘。腰一沉，肩一圆，那股要把船压翻的力，从他腰上走下去，走到脚底，走到水里。

船晃了三下。

第一下，他膝盖弯了半寸。

第二下，他把腰又沉了半寸，膝盖回来了。

第三下，船不晃了。

粮袋在他手底下不动了，人的脚底下也不动了。

“挽绳！”黑爷喊。

沈默腕子一翻，绳头荡过去，套住最上头那袋粮的腰，一拽一卸，把坠力带散。

他没把绳拽死。拽死就是跟那股力较劲，较劲他就输了。他把绳松了半分，让那股力自己走完，走完了，劲儿就散了。

船身又正回来半寸。

黑爷趁这空档，猛地把主橹从桩缝里拔出来，橹叶一压，船身彻底稳住。

船在阎王嘴的水里打了个转，贴着暗桩滑过去，桩头擦着船板，吱吱两声，过去了。

焦老三瘫在船头，抹了把汗。

“好险。”焦老三说，“橹一别住，我脑子里就空了。这行当里，空一下就得死人。”

他转过头看沈默，看了半晌。

“你那一下站得稳。”焦老三说，“我跑二十年船，见过船歪的时候人往外跳的，没见过往里顶的。”

“往里顶有什么用？”舱里那伙计小声问。

“有用。”焦老三说，“船歪的时候，人往外跳，压得更歪；人往里顶，压回来一寸是一寸。这小子懂这个。”

黑爷看了沈默一眼，没夸，只把腰后的手背到前面，轻轻一拍。

“独当一面了。”黑爷说，“抱山顶得住，挽绳卸得开，这回不是花架子。”

“黑爷。”沈默忽然开口。

“说。”

“主橹别住的时候，你为什么先去拔橹，不先顶船？”

黑爷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我急了。”黑爷说，“急了就先救器，不救势。你比我强。”

沈默没接话。他知道黑爷这话说得重。一个老江湖，当着两个伙计的面，说自己不如一个挑夫。

他把这话记下了，不是记自己强，是记那一瞬间的先后：先救势，后救器。

沈默没应，只把那袋粮的绳扣又紧了一遍。

他手心全是汗，可人没抖。

这回，是他一个人，在船上最晃的那一下，把船撑住了。

撑住了，才知道撑住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是后怕。后怕从脚底往上冒，冒到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蹲下来，把那袋粮又码实了些。手底下的活，能把后怕压下去。

过了阎王嘴，水面宽了些。焦老三把船泊在一处芦苇荡后头，抛了锚，检查船底。船板被暗桩刮了一道印，不深，不影响走。

“前头就出暗水道了。”黑爷说，“出了水道，往白水渡回。”

沈默领了饭，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一下。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比平时还烫。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3%】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

黑爷蹲在船头，朝阎王嘴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片水，吞过你爹的船。”黑爷说，“今儿你撑住了，你爹当年，没撑住。不是他不行，是绳先断了。”

“绳先断了，人就没法子了？”沈默问。

“有法子。”黑爷说，“舵绳断了，还能用橹顶一阵。可顶得住顶不住，看水，也看命。”

“我爹顶了没有？”

黑爷沉默了一会儿。

“顶了。”黑爷说，“后来捞上来的船板，橹柄是断的。断橹柄上，攥着一只手。”

沈默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谁的手？”

“不知道。”黑爷说，“捞上来的时候，手还攥着，掰都掰不开。那只手上，有茧，是摇橹摇出来的。”

沈默闭上眼。他看见一只泡白的手，攥着一根断橹柄。

他不知道那是他爹的手，还是别人的手。

“那只手后来呢？”沈默问。

“埋了。”黑爷说，“埋在浅滩上头，没立碑。”

“谁埋的？”

“老舵。”黑爷说，“他守着那片仓，守了十年。守的不是仓，是那片浅滩。”

沈默忽然明白了老舵那句话：守仓十年，等一个可能来问的人。

等的就是他。

“那片浅滩在哪儿？”沈默问。

黑爷看了他一眼，没答。

“等你再长一格。”黑爷说，“立地桩过了七十，我再带你去。”

沈默没再问。他心里算了算。六十过半，到七十，还有好几格。

一格是一顿饭。一顿饭是一天。

他还有好些天要走。一格饭一天，一天一格，急不得。

沈默按了按怀里的腰牌，又按了按那块船板。两块木头，贴着肉，温的。

他正要说话，水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水。

沈默偏头看去。芦苇荡外头，水面漂着一个人，面朝下，衣裳被水浸得沉，随波一晃一晃。

“水里有人。”沈默说。

黑爷也看见了，眉头一紧。

“捞上来。”黑爷说。

沈默解开小船，撑过去。

那人脸朝下，两只手摊着，手指头泡得发白。沈默一把抓住他后领，往上一提，翻过来，拖进小船。

人还有气。胸口起伏，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口水。

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水，颧骨高，腮帮子凹进去。

沈默看清了他的手。

那双手，他认得。虎口一层厚茧，指节粗大，掌心一道斜疤。这是摇橹摇出来的手，扛袋扛不出这种形状。

他把老头拖回大船，放平在舱板上，侧过头，让他吐水。

吐了三口，老头还没醒，喉咙里拉着风箱。

“这人……”沈默说。

黑爷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是老船工。”黑爷说，“这片水上漂着的，不止你爹的船。”

沈默把老头放平，拍了拍他的脸。老头咳了两口水，眼皮动了动，还没醒。

“先带回船。”黑爷说，“这人落在这片水里，不是碰巧。”

沈默把小船撑回大船，把老头放平在舱板。

焦老三拿了一件干衣裳过来，垫在老头头底下。舱里那个伙计烧了碗姜汤，端到跟前，又不敢喂，只看着黑爷。

黑爷摆了摆手。沈默接了碗，扶起老头的头，一点点灌进去半碗。

老头呛了两声，眼皮颤了颤，还是没睁。

沈默盯着老头的脸看。

这张脸，他觉得认得。可他翻遍了脑子里的人，对不上号。白水渡的挑夫里没这张脸，码头上扛袋的也没。

那是哪儿见过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张脸他没见过，这双手他见过。

摇橹的手。船工的手。跟他想象中爹的手，是一个样。

“他身上有没有东西？”黑爷问。

沈默摸了摸老头的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湿透了。腰带上挂着个空酒葫芦，没别的。

他的裤子撕破了一道，膝盖上皮肉翻着，像是被水下什么东西刮的。

“像是被人从船上撂下来的。”焦老三说，“衣裳没撕烂几处，不是撞的。撞的人，衣裳得烂得不成样。”

“别猜了。”黑爷说，“等他醒。”

天擦黑，船泊在芦苇荡里没动。老头还没醒，可呼吸匀了。

沈默守在舱板边，把那双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黑爷说的那只攥着断橹柄的手。那只手，也长着这样的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