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水道比沈默想的还窄。
船钻进去,两边芦苇压着船舷,水底暗桩的黑影一道接一道。焦老三在船头把橹,走一步看三步,橹叶贴着水皮划,不敢用力。
黑爷走到沈默身边。
“过来,扶橹。”黑爷说,“渡水不是光站着,得会把舵。你腰沉得住,手应该也稳。”
沈默挪到船尾,接了焦老三手里的副橹。
橹比他想的沉。橹杆是硬木的,浸了水,压手。他两手攥住,腰一沉,力从腰到臂,橹叶在水里划出一道弧。
第一下就划歪了。橹叶入水太深,船头猛地往左一偏,差点撞上左边的芦荡。
“太死。”焦老三在旁边说,“橹不是桨。桨是推,橹是摇。你推它,它跟你较劲;你摇它,它自己走。”
沈默松了松手,重新攥。这回他不推,把腰沉下去,手腕转起来,橹叶在水里划了个八字。
船动了。走得慢,可走得直。
“橹是腰伸出去的一截。”黑爷说,“你抱山抱的是什么?抱的是自己的底盘。摇橹摇的也是底盘。腰一沉,橹自己找水。”
沈默心头一亮。抱山是沉腰,摇橹也是沉腰,立地桩还是沉腰。三样功,一个根。
他不再想手上的劲,只想着腰。腰往下坐,橹叶就贴着水皮走;腰一提,橹叶就浮出来。
船在水道里扭了一下,他手腕跟着转,把那股扭劲卸掉,船正回来。
走了一刻钟,他手掌心里磨出两个泡。他没吭声,换了个握法,接着摇。
“对,腕子活。”黑爷说,“舵是船的腰,你腰沉,舵就沉。别跟水较劲,跟着水走。”
沈默照着来。窄水里的船,像一条被他攥在手里的活鱼,滑,可不听话的滑,他接得住。走了一程,他摸着门道了,副橹在他手里,不再乱摆。
焦老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把主橹让出来,让沈默多练。
前头水面突然窄了一截,一个暗桩斜在水里,桩头露出水面半尺,黑黝黝的。船走快了,非擦上不可。
“收橹,侧身过。”黑爷说。
沈默把副橹一收,腰往右沉,船身跟着侧过来,贴着暗桩滑过去,桩头擦着船板,吱的一声,船过去,没碰着底。
焦老三在船头吐了口气。
“这小子,舵感好。”焦老三说,“头回扶橹,就有这手。我当年学橹,撞坏了三条舢板。”
“撞坏三条的人,如今敢走暗水道。”沈默说。
焦老三咧了咧嘴,沒接话,可脸上那点服气,藏不住。
黑爷没夸,只拍了拍沈默的肩。
过了那桩,水面又收了一截。这回不是一根桩,是三根,斜插着,只留中间一道缝,缝比船身宽不了两尺。
“这道缝,走不走得?”沈默问。
“走得。”黑爷说,“可得走直了,不能斜。”
沈默把腰沉到底,手腕一点点转,橹叶划得极轻。船头正对着那道缝,一寸一寸往前挪。
船身擦着左边的桩,木头上刮下一道白痕。
过去了。
船上的伙计在舱里看得直咽唾沫,这会儿才敢喘气。
船又走了半里,水面宽了些,漂着些碎木和烂草。沈默正扶着橹,眼角瞥见水面上浮着一块木板,巴掌大,断口齐整,上头有刀刻的痕。
他手腕一翻,用副橹把那木板拨到船边,弯腰捞起来。
木板湿透,沉甸甸的,断口像被人从中间掰开过,跟爹那半块腰牌的断口,是一个样。板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深,笔画浅了,可末笔往下拖的架势,他认得。
那是他姓的那个字。
沈默攥着木板,没说话。十年前,爹的船在这片水上断了绳,撞了浅滩。这块板,漂了十年,今天撞进他手里。
黑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是记号牌。”黑爷说,“老船工在下水前钉的,一块板一个号,钉在船头的横梁上。船散了,板不烂,漂到哪儿算哪儿。”
“这上头的号,是多少?”沈默问。
黑爷把板凑近了看,眯着眼。
“看不全了。”黑爷说,“泡了十年,笔画糊了。可这木料,我认得。杉木,上了三道桐油。白水渡这几年,用杉木打船头横梁的,只有一条。”
“哪一条?”
“你爹押的那条。”黑爷说,“船号叫长风。后来沉了,账上写的是沉。”
沈默攥着木板,没说话。
十年前,爹的船在这片水上断了绳,撞了浅滩。这块板,漂了十年,今天撞进他手里。
“船沉了,板怎么会在上头漂着?”沈默问。
黑爷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黑爷说,“沉船的板,该在水底压着。漂起来的,是散在撞浅那一下的。也就是说,船不是慢慢沉的,是撞散的。”
沈默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撞散的。绳一断,船失了舵,横着撞上浅滩,撞散了架。
“谁把绳割了,谁就是撞船的人。”沈默说。
“是这个理。”黑爷说,“可理归理,账上写的是沉。写账的人一改,撞的就成了沉的。”
沈默把木板翻过来。断口处木纹岔开,跟他怀里那半块腰牌,是一个纹路。
他把木板贴身收了,跟腰牌搁在一块。
沈默把木板翻过来,断口处木纹岔开,跟他怀里那半块,是一个纹路。他把木板贴身收了,跟腰牌搁在一块。
“前头还有更窄的。”黑爷说,“这水道里头,不止暗桩,还有人。北支的人不敢走,可别的人,敢。”
沈默把木板的事按进心里。爹的船骸,十年了还在这片水里漂。他摸着怀里两块木头,一块是爹的腰牌,一块是爹的船板,两样断口,一个纹路。
焦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这板捞得值。”焦老三说,“暗水道里的东西,都是水底下送出来的。有人捞着银子,有人捞着尸首。你捞着一块板,算是老天开眼。”
“这水道里常有人捞东西?”沈默问。
“常有不常有的。”焦老三说,“捞着的都不声张。这水里的东西,来路说不清,声张了惹事。”
“惹什么事?”
“东西是谁的,谁心里有数。”焦老三压低声音,“十年前那两船货,沉的沉,散的散。有人说,这两年还有人在这一带摸底,摸的就是沉船的位置。”
沈默的手在腰侧停了一下。
“摸位置做什么?”他问。
“捞啊。”焦老三说,“沉在浅滩上的货,水退了就能摸着。可也有人不是为货。”
“为什么?”
“为证。”焦老三说,“船怎么沉的,撞在哪儿,绳断在哪儿,都得有实物才说得清。有人怕这个。”
沈默没再问。他把这三个字咽下去。
证。
他怀里这块板,也是证。只是他现在还说不清,这块板证的是船散了,还是证谁割的绳。
“焦老三。”沈默忽然问,“一条船撞散了,散在几里地以内?”
“看撞得狠不狠。”焦老三说,“狠的散三里,轻的散半里。可这里头有个讲究。”
“什么讲究?”
“散得远的,是船先散,人后落水。”焦老三说,“散得近的,是船先搁浅,人来得及跑。”
沈默心里算了一下。这块板是在阎王嘴下游半里捞着的,不是上游。
也就是说,船不是在这儿散的,是散了以后,板往下游漂了半里。
他没说出口。他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午时,船在一处水汊泊了,焦老三抛锚。
沈默领了饭,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
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2%】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水。
饭吃到一半,他摸出那块船板,就着日头看。板面上的字刻得深,笔画被水泡得发毛,可那一拖还在。
他忽然想起孙先生教他认的头一个字。三点水,加一个冘。
沈。
刻这块板的人,写这个字的时候,末笔也是往下拖的。
那一拖,是他爹的,还是代笔先生的?
沈默把板收起来,心里那点热,凉了半截。
黑爷蹲在船头,朝暗水道深处望。
“前头那段,叫阎王嘴。”黑爷说,“水急,桩密,走的人少。可有人专在那儿等货。你扶橹,我掌主橹,过去这一关,红绳货这趟,就算走通了一半。”
“等货的是什么人?”沈默问。
“什么人都有。”黑爷说,“有劫的,有摸底的,也有救人收尸的。这一带水浅,船一撞就散,散了就有尸首漂出来。有人专靠这个吃饭。”
“收尸的也等?”
“等。”黑爷说,“水底下有货,也有尸。有人惦记货,也有人惦记尸首口袋里的东西。”
沈默想起焦老三那句“有人怕这个”。
他没再问,只把橹攥紧了些。
沈默点点头。他想起怀里的船板,想起黑爷说的,割绳的人在白水渡外账房待过。这片水,吞过他爹,也藏着害他爹的人。
他把橹攥了攥,掌心里那两个泡压着木杆,一压一疼。
疼是好事。扛粮那几年,他就是靠手上这层茧,一层一层把日子扛过来的。如今这双手要干别的活了。
摇橹,挽绳,查账。
他抬头看前头。暗水道深处,两岸芦苇合拢,只剩中间一线黑水。
这趟走暗水道,他得比谁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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