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溪镇的哭声

双溪镇离县城四十分钟车程。

顾川开着大壮那辆二手皮卡，拉着满满一车物资，颠了一路。

镇口，一块褪色的路牌立着：双溪镇，欢迎您。

路牌下面，是一辆歪斜的自行车。

车筐里塞着作业本。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就是中心小学。

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外墙，爬满裂缝。

顾川的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一群孩子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里冲出来。

他们跑到操场上，把板凳排成一排，坐下，摊开作业本。

“怎么在操场上上课？”

大壮指了指教学楼：“你看二楼。”

顾川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糊着纸板。

“漏雨。”大壮说，“一下雨，教室待不住人。”

顾川没说话，把车上的米面油搬下来。

一个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叔叔，你们是送牛奶的吗？”

“不是。”顾川蹲下来，“我们送作业本的。”

男孩眼睛一亮，抱着两摞本子跑回了教室。

他的鞋，破了个洞，露出黑黑的脚趾。

一个年轻女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袖口挽到肘弯。

她脸上有灰，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你们是？”

“送物资的。”顾川说，“听说镇上学校难，来看看。”

“谢谢你们。”她伸出手，“我是这儿的支教老师，林夏。”

“顾川。”

林夏的手顿了顿。

“顾……川？”

“嗯。木叶的川。”

她没再说什么，指挥孩子们搬东西。

顾川站在一边，看她忙前忙后。

她给孩子发作业本，一个一个，认真地写名字。

教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老师，王老师发烧了，下午的课……”

“我来带。”林夏头也不抬，“你让他好好躺着。”

顾川问：“你们这儿几个老师？”

“连我，九个。”

“嗯。”林夏笑了笑，“人少，活多，但开心。”

顾川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没接话。

中午，孩子们在食堂排队打饭。

饭是白米饭配一个青菜，加一勺土豆丝。

顾川看见，有个小姑娘把土豆丝拨到另一个孩子碗里。

“她哥。”大壮在旁边小声说，“家里爸妈都在外面打工。”

顾川把碗里的大鸡腿夹给她，转身走了。

下午，他提出想去教学楼看看。

林夏犹豫了一下，带他上了二楼。

楼道里霉味很重，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二楼最东边的教室，屋顶裂开一道大口子。

下面摆着七八个脸盆。

“一下雨，这里就漏。”林夏说，“孩子们管这叫‘听雨教室’。”

顾川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的裂缝。

裂缝很深，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这楼，做过鉴定吗？”

林夏沉默了几秒。

“做过。”

“鉴定报告说，D级。建议立即停用。”

“报告呢？”

“被压下来了。”林夏压低声音，“校长说，经费紧，停不了课。”

顾川看着她。

“你信吗？”

“不信。”林夏说，“所以我查了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账册的某一页。

上面记着一行行支出：维修材料费，宏达建材，四十八万。

“宏达建材？”顾川问。

“县城首富赵百万的建材公司。”林夏说，“教学楼维修款，全走他的渠道。”

“然后呢？”

“然后，工地送来的水泥，标号不对。”

“我跟工头说，这是危房，省不得。”

“工头说，老板让省的。”

顾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有证据吗？”

“有。”林夏点头，“进料单、鉴定报告、举报信，我都有。”

“我正要实名举报。”

“举报谁？”

“校长，还有宏达建材。”

顾川看着她，一字一句：“举报了，然后呢？”

林夏愣了愣。

“然后……学校会修，孩子们能安全上课。”

“你一个支教老师，一举报，工作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林夏说，“可我不举报，可能就没命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平静。

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校园。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与破败的教学楼，形成鲜明对比。

林夏的表情淡下来：“方校长。”

“林老师，又带人来看学校？”方校长笑呵呵，“这是？”

“送物资的顾老板。”

方校长上下打量顾川，看见他洗旧的T恤，眼底闪过一丝轻慢。

“辛苦辛苦。学校困难，多亏社会各界关心。”

“方校长。”顾川忽然问，“教学楼维修款，走的哪家？”

方校长一愣。

“宏达建材。”他说，“镇上定的渠道。”

“水泥标号对不上，您知道吗？”

方校长的笑，僵了一下。

“顾老板说笑了。危房改造，都按规范走。”

“是吗？”顾川说，“那我明天，找人验一验。”

方校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明天我不一定在。”他挤出个笑，快步上了车。

黑色轿车开出校门，扬起的灰，落了林夏一身。

林夏盯着车尾，轻声说：“他慌了。”

顾川没接话。

他心头一震。

他想起前天晚上系统那句话：“因为孩子们等不起。”

“你等我一天。”顾川说，“别急着举报。”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有办法。”

林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教室里光线昏暗。

她忽然说：“顾川。”

“嗯？”

“你是不是顾川？”

顾川愣了一下：“我是啊。”

“云台县一中的那个顾川？”

他脑子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高一物理竞赛，省二等奖。”

“领奖台上，你帽子都戴歪了。”

顾川：“……”

“你是？”

“林夏。”她说，“我比你低一届。”

“你高一的时候，我在广播站。”

“广播站？”

“嗯。你物理竞赛拿奖那天，喜报是我播的。”

顾川张了张嘴。

“不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夏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欠这里一条命。”

顾川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一声一声，落进空教室里。

顾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林夏的姑娘，身上全是秘密。

系统在他脑海里，轻轻响了一声。

顾川在心里骂了一句：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

系统没理他。

夜色落下来，双溪镇小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光很暗，却把孩子们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检测到关键人物：林夏。”

“档案：锁定。”

“解锁条件：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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