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神秘女子

那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袭青白色长裙，裙摆早已被雨水和泥污浸透。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湿发贴着苍白的脸颊。

女子走得很慢。

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扶着路旁的墙壁，每走出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走到街边路灯下时，身形忽然一晃，扶墙的手猛地收紧。

紧接着，她低下头，压抑着咳嗽了几声，待重新抬起头时，唇角已多了一抹暗红。

杨昊站在门内，目光微微一凝，女子身上并无明显的致命外伤，衣襟却沾着几处已经干涸的血迹。更奇怪的是，在杨昊的神识感知中，她胸口隐隐残留着一道极淡的银色痕迹。

那痕迹并非浮现在衣物之上，而是某种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

“剑伤？”杨昊在心中问道。

“不错。”

剑仙答道。

“能看出什么？”

“伤她之人，剑道造诣不低。”

杨昊皱眉。

“有多高？”

剑仙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单论剑道造诣，此人远在寻常元婴修士之上。”

杨昊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他修行多年，自然清楚修行境界的划分。

自引气、通脉、筑基、玄丹，直至元婴，此后尚有化神、炼虚、合道、大乘、渡劫诸境。

如今正值末法时代，天地灵气稀薄，修行远比从前艰难。寻常修士能够踏入玄丹境，便已实属不易，更遑论元婴。

而杨昊修行至今，又得过不小的机缘，才堪堪踏入元婴后期。

不过，剑道造诣与修为境界终究不能完全画上等号。剑仙既然作出这样的判断，自然有他的依据。

“能看出是哪一门剑法吗？”杨昊问道。

“剑意已经散了大半，残留的痕迹却还在。”剑仙稍作停顿，才缓缓说道：“这一剑本是冲着她的性命去的，只是不知为何，最终没能伤及要害。”

“有人故意留手？”

“未必。”

剑仙淡淡道：

“也可能是出剑之时，受到了某种干扰。”

杨昊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望向雨幕中的女子。

真正令他在意的，并非伤她之人的剑道造诣，而是这女子一路走来，身后竟没有留下半点斗法的灵力波动。

如此严重的内伤，绝非寻常争斗所致。

可方圆数十里内，天地灵机平静如常，甚至连一丝残留的剑气都不曾出现，仿佛这个女子，是凭空出现在这条街上的。

女子踉跄着走到超市门前，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铺子，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整面门墙竟是由透明的琉璃制成，透过那层晶莹的屏障，可以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货架，以及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龙晓云眼中浮现出一丝惊疑。

方才一路走来，她所见到的街道、楼宇，乃至那些无需马匹牵引便能自行行驶的庞然大物，都与她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某种幻境。

可此刻，她已经没有余力细想，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丹田中残存的真气也几乎耗尽。

她扶着门框，试着寻找开门的地方，隔着玻璃，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铺子里面。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龙晓云迟疑了一瞬，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这间古怪的铺子是否安全，但继续留在外面，恐怕只会让伤势进一步恶化。

她伸出手，刚刚握住门把，眼前便忽然一黑，原本勉强维持的意识骤然涣散，她身子一软，沿着玻璃门缓缓滑倒。

砰。

一声闷响传入店内，杨昊立即推门走了出去，冰冷的雨水迎面扑来，他蹲下身，先确认女子仍有呼吸，随后轻声唤了两句。

“姑娘？”

“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子没有回应，杨昊眉头微皱，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一个陌生女子在雨夜突然昏倒，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拨打急救电话。

他取出手机，正准备拨号，神识却已悄然探入女子体内，这一探之下，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女子的经脉多处受损，真气几近枯竭。丹田深处，一枚布满裂纹的玄丹正艰难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

玄丹后期。

这是她原本的境界，可如今，玄丹黯淡无光，能够调动的真气，恐怕连引气后期都未必比得上，更让杨昊意外的是，她体内除了残留的剑意，似乎还有另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正在不断侵蚀经脉。

“先别动她的丹田。”

鬼帝忽然开口。

“那股力量有些古怪。”

杨昊在心中问道：

“你认得？”

“不认得。但她眼下最危险的不是外伤，而是体内真气失控。”

杨昊看着昏迷的女子，若是寻常病症，自然该送去医院，可眼前这女子的问题，显然不是普通医术能够解决的。她体内的玄丹一旦彻底崩裂，便是立刻送到医院，也无济于事。

杨昊略作思索，将手机暂时收起，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女子腕间，一缕极其精纯的灵力悄然渡入，沿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流转，先护住心脉，再稳住那枚濒临崩裂的玄丹。

片刻后，女子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些。

杨昊收回手，他没有试图强行治愈她的伤势，眼下情况不明，贸然出手，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先进去吧。”他低声说道。

就在杨昊准备将她抱起时，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声音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戒备。

杨昊低下头。

“姑娘，你刚才昏过去了。”

女子没有松手，她强撑着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扫过四周陌生的街道，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茫然。

这是哪里？

她明明记得，自己还在龙氏祖地。

那一日，族中长老开启护族大阵，试图封锁后山突然出现的异象。而她在追查一名闯入祖地的神秘剑修时，遭到对方重创。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龙晓云努力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破碎的画面。

漆黑的天穹，崩裂的山川，还有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缝。

她隐约记得，裂缝深处似乎有两股极其恐怖的力量正在碰撞，那股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逸散出的余波仍令她神魂震荡，连护身真气都在瞬间崩散。

再往后，便是一片混乱，她被卷了进去。

想到这里，龙晓云胸口骤然一痛，她闷哼一声，唇边又溢出一缕鲜血。

杨昊见状，轻声道：“你先别说话。”

“我正准备叫救护车。你要是还能听见我说话，就先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

龙晓云听不懂“救护车”是什么，却能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关切，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古怪的年轻男子，对方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应当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仍一无所知。

“此地……是何处？”

“南城区，安平路。”

龙晓云眉头微蹙。

南城区？安平路？

她从未听过这些地名。

“这里属于哪一州？”

杨昊微微一怔。

“什么？”

“我问你，此地隶属何州何郡？”

杨昊沉默片刻，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那一身古式衣裙，体内破损的玄丹，以及与当世修士截然不同的真气运转方式，让他心中生出一个颇为荒诞的猜测，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先别管这些。”

杨昊说道。

“外面雨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龙晓云还想开口，可体内的伤势已经不容她继续支撑。

她强忍着眩晕，低声道：“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

“你为何救我？”

杨昊看了她一眼。

“总不能让你躺在门口淋雨。”

龙晓云怔住，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修行界中，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并非没有，但她自幼受族中教导，行走在外，凡事总要多留三分戒心。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只是因为看见有人受伤，便伸出了援手，她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有劳……”

话音未落，便再次昏了过去，杨昊俯身将她抱起，转身走进超市，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他将女子放在店内靠窗的长沙发上，又取来干净的毛巾和一条薄毯，超市原本没有专门的休息区，只是前些年附近几位老人常来店里闲坐，杨昊便在靠窗的位置添了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平日里，街坊邻居买完东西，偶尔会坐在这里聊上几句，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杨昊将薄毯盖在女子身上，随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处，方才在雨中，他只是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若想让她平安度过今晚，还需要进一步压制体内失控的真气。一缕极其精纯的灵力悄然渡入。

女子的经脉受损严重，若强行以灵力冲开，反而容易伤及根基，杨昊没有急着修复那些破损的经脉，而是先护住她的心脉与丹田，阻止伤势继续恶化。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女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伤得不轻。”

杨昊轻声说道。

神识深处，魔皇忽然开口：“以你如今的修为，若肯耗费些本源，未必不能替她重塑经脉。”

杨昊摇头，“她的伤没那么简单。”

“不过是玄丹破损。”

“若只是玄丹破损，自然不难。”

杨昊看向女子胸前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意。

“可她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鬼帝接过话头。

“那股力量正在侵蚀她的生机。”

“不错。”

杨昊目光微沉。

“而且每次侵蚀的痕迹都不一样。”

魔皇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

“暂时还不能确定。”

杨昊说道。

“但那东西似乎并不稳定。”

他再次将神识探入女子体内，那股异常力量时隐时现，像是附着在破损经脉上的一层薄雾，每当杨昊试图进一步探查，它便悄然消散。

片刻后，又会在另一处重新浮现。

杨昊皱起眉头，他修行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术法，却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鬼帝。”

“何事？”

“你觉得这像什么？”

“若只论神魂受到的影响，倒有几分时空错乱之象。”

杨昊目光微动。

“时空？”

“只是猜测。”

鬼帝说道。

“她的神魂并未被人强行抽离，也没有夺舍的痕迹。但魂魄与肉身之间的气机，似乎曾受到某种极强力量的扰动。”

杨昊沉默片刻。

他重新望向沙发上的女子，方才那句“何州何郡”，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他没有继续深究，眼下最重要的，仍是先让这个女子活下来，杨昊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的伤势。

心脉已经稳住，玄丹虽然破损，却没有继续崩裂的迹象，至于那股诡异力量，他暂时没有贸然触碰。

既然对方尚未危及性命，就没有必要在不清楚其本质的情况下强行驱除，他取来一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又找出干净的毛巾，替女子擦去额角和手背上的雨水。至于她身上的衣裙，杨昊没有擅自处理，只将一条干净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又留意了一阵她的呼吸与脉搏，确认情况暂时稳定后，才起身回到柜台。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杨昊伸了个懒腰。

“今晚倒是热闹。”

先是一个死了七天的男人，接着是一双会说话的红色绣鞋，如今又来了个来历不明、身负重伤的古怪女修。

平安超市开了这么多年，像这样的夜晚倒也不算常见。

他走到柜台后，准备把账本收起来。

就在这时。

抽屉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杨昊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抽屉，里面放着那双红色绣鞋。

咚。

又是一声。

像是有人正隔着纸盒，轻轻敲击。

杨昊缓缓拉开抽屉，纸盒还在，盒盖边缘的胶带却微微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钻出来，一缕暗红色的丝线，沿着盒盖的缝隙缓缓探出，那丝线在半空中扭动片刻，忽然朝着休息区的方向伸去。

杨昊目光微动。

“还不老实？”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纸盒，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落下，那缕红线猛地一颤，随即缩回盒中，纸盒安静下来，杨昊却没有立即合上抽屉。

因为就在刚才，红线伸出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气波动，那波动并非来自沙发上的女子，而是来自街道外面，有人正在尝试重新牵引这双绣鞋。

“鬼帝。”

“本帝察觉到了。”

“能找到源头吗？”

“对方藏得很深。”

鬼帝说道。

“不过，既然还敢伸手，便总会留下痕迹。”

杨昊微微颔首。

他重新将纸盒封好，这一次，盒中的东西没有再动，杨昊关上抽屉，走到玻璃门前。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潮湿的路面，偶尔有车辆从远处驶过，杨昊站在门口，静静望了一会儿。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处阴影里，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对方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身形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面容。

杨昊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

片刻后，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从街边扫过，待光芒消失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杨昊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眉头微微一皱。

“走了？”

魔皇忽然问道。

“嗯。”

“要追吗？”

“不急。”

杨昊说道。

“至少已经知道，有人在盯着这间店。”

鬼帝的声音随之响起。

“方才那道气息，与绣鞋中的阴气并不相同。”

杨昊目光微动。

“你也发现了？”

“嗯。”

鬼帝说道。

“那人身上没有明显的阴邪之气，反倒像个修行之人。”

杨昊没有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子，对方仍在昏睡。

“看来未必是冲着绣鞋来的。”

他轻声说道。

神识深处，剑仙忽然开口：“那人离开得很快。”

“有多快？”

“不是寻常身法。”

剑仙说道。

“方才车灯掠过的一瞬间，他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杨昊沉默片刻。

“有意思。”

他没有追出去，如今店里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抽屉里又放着一双来历不明的绣鞋，贸然离开，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对方既然已经找到这里，便不必急于一时。

杨昊转身回到柜台，他取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南桥街的地址，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刘小雨，八岁，失踪。

写完，他将手机放到一旁。

夜已经很深了，杨昊关掉柜台上方的大灯，只留下靠近休息区的一盏暖黄色小灯，柔和的灯光落在沙发上，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

杨昊坐回柜台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再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一个死了七天的男人。

一个失踪的八岁女孩。

一双来历不明的红色绣鞋。

还有一个身负重伤、疑似来自某个古老时代的女修。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在同一个雨夜，实在有些巧合。

不过，杨昊并不急着把它们联系到一起，世上的怪事本就不少，有些事情看似相关，最后却未必有什么关系，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站在街对面的黑影。

对方究竟是谁？

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安平路？

是察觉到了女子身上的异常，还是另有所图？

杨昊暂时没有答案，他将茶杯放下。

“明天再说吧。”

神识深处，魔皇轻哼一声。

“你倒是心宽。”

杨昊笑了笑。

“不然呢？”

“人都找上门了，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至少今晚得先睡觉。”

魔皇没有再说话。

杨昊起身，准备去后面的小房间休息。

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龙晓云，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并未真正醒来。

意识仍旧昏沉，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龙氏祖地。

后山。

那道突然出现的裂缝，还有一股几乎令天地崩裂的恐怖力量，她试图看清裂缝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每当记忆触及那里，便只剩下一片混乱，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片陌生的灯光。

以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总不能让你躺在门口淋雨。”

龙晓云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明日醒来之后，会面对怎样的处境，但至少此刻，她终于不必再强撑着身体，在那场冰冷的雨中继续前行。

窗外，雨声渐歇。

远处传来环卫车驶过的声音。

城市即将醒来。

而在距离平安超市两条街外的一处巷口，一把黑色雨伞静静躺在积水中。

伞面完好无损，伞柄上，却留着五道深深的指痕，仿佛曾有人在最后一刻，拼命抓住它。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雨伞，没有弯腰去捡。

只是抬起头，望向平安超市所在的方向，许久之后，身影重新没入黑暗，雨后的街道，再次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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