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咫尺相逢，救命而惑

她喜欢学习，非常非常喜欢，她买了一些书籍观看，她想提升自己，她在没单的时候会在网上投一些简历，可当她真正投了简历，别人只看她没有考大学就直接拒收，根本不会管她喜不喜欢学习，热不热爱学习，她知道这样可能没用，决定努力做好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不看学历，不看过往，只要肯吃苦，肯熬时间，就能够赚到糊口的钱，苏州的夏天湿热难耐，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柏油路面，热浪扑面而来。她戴着头盔，蓝色的骑手工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顺着脖颈往下淌的汗水，浑身都黏腻难受。遇上暴雨天气，雨水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作响，浑身被淋得透湿，冷风一吹，浑身发冷，可订单不能超时，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赶路。

白天奔波在老小区、商业街、高端写字楼之间，手机不停弹出新的订单，时间被切割得零碎。要赶时效，要躲避车流，要应付各种各样的顾客。有的顾客会体谅骑手的不易，也有人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延误，就恶语相向，随意给差评，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手腕被车把磨得发红酸痛，脚掌发胀，常常沾着路上的尘土。她简单洗漱之后，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即便这样辛苦，她依旧觉得庆幸，至少这份工作，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用再被姨母以各种名义搜刮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打被骂，不用被人肆意欺辱。她终于可以完完全全为自己活着，那张泛黄的纸巾，依旧被她锁在首饰盒最底下。平日里很少拿出来，却从来没有丢掉。无数个收工后的深夜，周遭归于寂静，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洒进来，她会安静地坐着，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浮现出少年的模样，五年光阴，记忆里沈烬的轮廓已经慢慢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天台的晚风，记得少年落寞清冷的侧影，记得楼道里那一声替她解围的话语，她偶尔会刷到财经新闻，看见关于盛烬集团的报道，知道集团总部就设立在苏州。可她从来没有把新闻里那位叱咤商界的年轻总裁，和记忆里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在她的认知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奔波在市井烟火里，为三餐温饱苦苦挣扎的外卖员，而他是站在云端的大人物，她不敢奢望重逢，只在心底默默祝愿，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她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真的遇见，会是怎样的场面。

她怕自己满身的泥泞，会玷污记忆里那一点仅存的温柔，命运的捉弄，从来不会顾及人的心愿，这天午后，系统派过来一单，目的地正是盛烬集团总部大楼，江可馨看了一眼地址，只当是普通的写字楼订单，检查好餐品，戴好头盔，骑着二手电动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驶向那栋直插云霄的摩天大厦，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气派冰冷。大堂之内往来的皆是衣着考究的精英，步履匆匆。江可馨一身沾满风尘的骑手工装，和周遭精致高级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手心微微冒汗，按照保安的指引登记身份，等候电梯，电梯缓缓上行，叮的一声停在高层办公区。她抱着餐盒走出电梯，正要寻找前台交接订单。

走廊尽头，一群高管跟着沈烬，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商业会议，正缓步走出来，五年异国漂泊，早已磨去少年身上所有青涩。沈烬身形挺拔，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肩宽窄腰，面部轮廓冷硬锋利。眉眼依旧留存着当年的清隽，可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神色淡漠，听着下属汇报工作，周身散发出强大凛冽的压迫感，周遭的人都不敢高声言语。

江可馨猝不及防，和这支队伍迎面撞上，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侧边避让，想要悄无声息地绕开，不打扰这群身居高位的人，擦肩而过的刹那，沈烬的目光，无意之间扫到了她。

仅仅只是匆匆一瞥，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眼前的女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工装，头发被头盔压得凌乱，脸上带着长时间奔波留下的疲惫，眉眼间沉淀着生活磋磨出来的风霜。可那眉眼的轮廓，那下意识低头避让的怯懦姿态，那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和他记忆深处，初中天台那个瘦小沉默的女孩，重重重叠在了一起，沈烬的脚步，骤然停住。

身旁一众下属察觉到异样，纷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自家总裁，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悸动，积压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骤然翻腾。是她吗...

可现实的落差，又狠狠将他拽回理智，他脑海里反复浮现过往调查的结果。他动用全部人脉，翻遍学籍档案，走访旧日同窗，好不容易才得到“苏雨沫”这个名字。可他穷尽手段筛查所有叫苏雨沫的人，没有一个人符合，眼前的女子，一身外卖员的装束，和他想象中那个少年时期的少女，相差甚远。难道是自己日夜思念，产生了幻觉？

他心底的狂喜，被浓浓的迟疑裹挟，而江可馨，在抬眼的那一瞬，也看清了男人的面容，时间仿佛骤然静止，五官轮廓依旧熟悉，褪去少年的稚嫩，变得成熟冷硬，可那一张脸，是她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是沈烬，真的是他，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和惦念五年的人重逢。

她一身风尘，满身疲惫，为了生计奔波劳碌。而他被众人簇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云泥之别，横亘在两人之间 羞耻、惶恐、慌乱，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害怕被他认出来，她害怕他看见如今这副潦倒的模样，害怕他知晓，当年那个卑微怯懦的女孩，如今还是沦落到做外卖员讨生活。更害怕他追问过往，撕开她层层掩埋的伤疤，把苏雨沫的过去，赤裸裸摊开在他面前，心底的恐惧压倒一切。她不敢再多看一眼，不敢和他对视，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得很低，抱着餐盒，脚步仓促，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她不敢停留，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反应，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沈烬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心口的躁动久久无法平息，那躲闪的眼神，那刻在骨子里的怯懦，那一闪而过的神态，全都太过熟悉。可理智又在不断拉扯，户籍资料里没有苏雨沫，眼前人也没有报出这个名字。

“总裁？”特助小心翼翼的出声，打断了他的失神。

沈烬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换回那副惯常的冷漠。可心底那股躁动，再也无法平复。他抬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立刻去查刚刚那个外卖员，姓名、住址、全部身份信息，全部查清楚，马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一定要确认。那个寻觅了整整五年的人，会不会就是刚刚擦肩而过的这个人，走廊的风轻轻掠过，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被淹没在写字楼喧嚣的人声之中，江可馨匆匆完成订单交接，几乎是逃一样冲出盛烬集团大楼。

骑上电动车，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心脏疯狂地跳动，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时隔五年，她终于见到了沈烬。

可这场重逢，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惶恐，他不知道她就是苏雨沫，她也没有勇气以苏雨沫的身份站到他面前，她不知道，一场追逐与躲藏，就此拉开帷幕。

沈烬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特助把整理出来的资料放在他办公桌之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名外卖骑手名叫江可馨，户籍信息，履历，全部一目了然。没有任何一处，和苏雨沫挂钩。

沈烬盯着纸张上“江可馨”三个字，指尖捏紧，指节泛白，心底那股刚刚燃起的希冀，一点点冷却下去。

不是苏雨沫。

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可他心底的疑虑，却没有彻底消散，那一瞬间的悸动，那一模一样的神态，绝非单纯的错觉。他反复翻看资料，江可馨的过往一片空白，只记录着近几年的打工的经历，早年的人生轨迹，模糊不清，他心里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

就算她不是苏雨沫，他也想要弄明白，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接下来的日子，江可馨依旧日复一日奔波在苏州的街巷，可自从那次在盛烬集团偶遇之后，她的生活，悄然蒙上一层阴影。

她开始频繁接到送往盛烬集团的订单，有时是下午茶，有时是会议简餐，订单一次次派到她手上。每一次接到这个地址，她的心都会骤然紧绷。她会下意识地害怕，害怕再次遇上沈烬。

可命运仿佛故意戏弄她。

好几次，她送餐进入大楼，都会在走廊、大堂，远远瞥见那个挺拔冷冽的身影，每次远远望见，她都会立刻低下头，尽量绕开，尽量不让自己落入他的视线。她害怕被他记住，害怕他再次留意到自己。

可越是躲避，越是逃不开。

直到一回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骑着电动车浑身湿透，手里拎着几份餐食，冲进盛烬大厦。刚走进大堂，就撞上正要出门的沈烬，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工装湿哒哒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可馨浑身僵住，慌忙垂下眼帘，侧身想要快步离开，沈烬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在刻意回避他，这份躲闪，让他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他见过太多人，面对他的时候，或是敬畏讨好，或是拘谨客气。唯独这个江可馨，每次见到他，只有本能的恐惧与逃避。

“等一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拦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江可馨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得笔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不敢回头，指尖死死攥紧手里的餐盒，指节泛白，沈烬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打湿她的发丝，脸颊带着奔波的疲惫，眼底藏着深深的惶恐。

“你很怕我？”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江可馨垂着头，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一句，声音细微颤抖

“没有…，我只是赶订单，怕超时。”

她不敢抬眼，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心底藏了多年的秘密，沈烬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初中校园里那个瘦小女孩的模样。两张面孔，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叠，他心里清楚，户籍上写的名字是江可馨，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挥之不去，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地打量她片刻。周遭的下属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去吧。”

得到准许，江可馨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走出大厦，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她靠在电动车上，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对她而言，如同一场凌迟，她离自己年少的光那么近，可她却只能装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拥有一个崭新的名字，可过去的苦难，那些伤痕，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就像影子，时时刻刻跟随着她，她拼命想要把苏雨沫埋葬，可命运，却一次次把苏雨沫的痕迹，推到沈烬的眼前，沈烬站在大厦门口，望着她骑电动车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眸色沉沉，他依旧在寻找苏雨沫，从未放弃。

可他没有意识到，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人，就藏在眼前这个名叫江可馨的外卖员身上，他执着于一个名字，却看不见名字之下，那颗早已被苦难碾碎，却依旧残存着温柔的灵魂。

苏州的雨，淅淅沥沥，不停落下。

雨水冲刷着城市的繁华，却洗不掉两个人之间横亘的过往，洗不掉那一场注定会来临的，撕心裂肺的纠缠，年少时那一点微薄的善意，本是黑暗岁月里的救赎。可历经岁月磋磨，命运错位，这份救赎，终将变成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两个人。

一个背负满身伤痕，拼命躲藏。

一个执念入骨，苦苦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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