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的一个夜里,天阴着,没有月。
南贺之森外围靠西的一片密林里,连虫鸣都压得很低。
朔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等了三夜。他算准那人会来。废哨站那一仗,对方退得客气,那句话却不客气,要看他的眼睛。明着来看过了,再要来,就不会走明路。林子里几百双眼睛,总有落单的时候。巡夜他加了一倍,可加哨防得住贼,防不住那种从空里落下的走法。
雨之国那条账上,写得明白:晓收写轮眼,活的比死的值钱,成双的比单只的值钱,开了眼的族人,一颗能抵寻常忍者十条命。那人在废哨站没拿到东西,空手回去,对上没法交代。他不会甘心,再来必挑外围,必挑落单的,必趁夜。
那就给他一个落单的。
防不住,就引。
他和止水、鼬定下一个口子。靠西这片密林,巡夜的路线照旧,两个一组,时辰照旧。只有一条不一样:每组里多一个人,扮成落单的伤员,拄着拐,落在队伍后半丈。三夜里,这个"伤员"换了三回,都是族里身法最快的年轻人。
林子里埋着东西。查克拉丝从十二棵树的树皮底下牵出来,细得看不见,丝头缠着起爆符的引信,一张网铺在林中那块半月形的空地上。空地三面是陡坎,只留西面一个口。火油封在竹筒里,埋在坎下。网上每一处结点,都通着朔袖里的一枚机簧。
止水在北面的树海里,隔着一里地。这一回他连暗号都不回,只守着驻地那一侧。网若破了,他是第一道补网的人。
鼬没进林子。他在木叶暗部当值,手里压着另一条线,只负责把旧档批出来。三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谁也不照谁的面。
子时,西面林子里,落叶响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成片走的,这一声,只在一处。
两个巡夜的族人按约好的步子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个扮伤员的年轻人落在后头,扶着树干喘气。
空地西缘的影子,浓了一块。
那块影子没有走过来。它就站在林子的黑里,朝着"伤员"看了两息,然后平平地朝前移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落叶响。上一息还在十步外,下一息,人已经到了空地边上,脚边的草都没弯一根。
橘色面具,红云黑袍。
"哎呀。"那人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这里有一只掉队的小猫咪。"
他伸出左手,朝那年轻人的后颈抓过去。指尖将将碰到衣领,年轻人往前一扑,滚进坎下的暗槽。那槽是提前挖好的,人一进去,头顶的木板自行合上。
同一瞬,朔扣下机簧。
十二棵树的树皮底下,火先起。火油贴着地皮烧,把半月形空地围成一只火环。环里起爆符跟着响,不炸人,炸的是三面陡坎上的松土。土石轰然倾下来,把环内的地面齐齐削矮三尺。火网在上,土坑在下,西面那唯一的口,被朔自己带着一排手里剑封死。
"阿飞前辈。"朔立在火环外的石头上,三勾玉转开,"这一回,路不好走了吧。"
那人站在坑底,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新翻的湿土,拍了拍手。
"好凶好凶。阿飞大人只是来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眼睛。"他笑嘻嘻地说,"就借一颗,看完了还——"
"还你。"
朔没让他把话说完。雷遁先到,跟着七枚连珠手里剑,最后压上一口豪火球。三样东西挤在一条线上,不留半点闪避的空。网里的猎物要装拙,就得让火和雷结结实实砸在身上;不装拙,就得拿出真东西。
坑里的人,终于不笑了。
——
雷光穿胸而过。
没有血,没有闷响。朔那一记贯心的雷遁,像刺进一汪浑水,手腕一空,劲力全泄进那团黑暗里。七枚手里剑随后到,一枚一枚从那人的面门、咽喉、心口穿过去,穿过去之后还在飞,钉进对面的土壁,尾羽嗡嗡直颤。
火球最后到。火舌把那道身影整个吞了进去,火里没有骨头炸裂的响,只有一缕焦味,焦的是袍角。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已经横移了半尺,火焰燎着他半边袖子,人却还站着。
准确说,半站着。
他的下半身是实的,踩在湿土里,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上半身是虚的,火光透过他的肩、胸口和半边面具照过来,把他身后的土壁照得清清楚楚。空间在他身周一寸一寸地拧,拧得火光都变了形。他整个人像雾里的一道影,看得见,抓不着。
朔的呼吸停了半拍。
轮回之瞳在他眼底无声地转,记忆视野自行翻开。这双眼存着的旧日画面,不用人催,自己浮了上来。前世灭族那夜,雨里,凶手就这样穿过族人们射出去的苦无,穿过豪火球的火舌,一步一步走过来。刀锋及身,人是雾;拳头贯体,体是烟。那晚他隔着雨看见的东西,和此刻坑里这道半实半虚的影子,一寸不差地叠在一处。
叠成了同一个人。
前世那夜雨大,族人们的刀、剑、火,一样一样送到那人身上,一样一样落了空。他那时被钉在屋梁下,看着那人走过整条长街,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碰不到的敌人。全族的刀加在一起,连那人的一片袍角都留不住。这份绝望,他记了一辈子,也带到了这一世。
此刻,那份绝望隔着七年,带着那夜的凉气,又堵回了喉咙口。
杀意和震惊在胸口撞了一下,撞得他指尖发麻。他把两样东西一齐按下去。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重活这一回,他不是前世那个被钉在梁上的人。术既然使了出来,就有迹可循。有迹,就有缝。
他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
他先试。腰间一枚铜钱摸在指间,弹了出去,不奔要害,奔那人的耳侧,去得慢。那人像没看见,钱到了耳边,耳朵化开,铜钱透过去,落进身后的火里。从化开到合拢,朔在心里数着拍子。
他又试一枚苦无,这回奔膝弯。腿化开,苦无落空。
第三样试的是查克拉丝。他隔着半个坑,把细丝抖成一个圈,往那人腕上套。丝圈套到的地方,腕子是虚的,圈收不拢,顺着那片虚滑下来,像套在一道流水上。
三样试完,拍子数清了。
虚化不是一直虚。那人要走,脚是实的;土块砸下去,他抬手格挡,小臂是实的,被砸得衣袖开裂。只有杀招临身的那一瞬,受击的那一处才化开。一吸一吐,有节拍。
朔数着拍子。
三息。他虚化一次,至多撑三息。三息一过,身形就要凝回来。凝回来的那一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虚的。
"不是杀不死。"朔在心里说,"要赶在他吸气的那个缝里下手。"
——
他改了打法。
不再追着实的地方打。他抬手就是一记幻术,瞳力虚虚罩过去,不指望钉住人,只逼对方分神去滑那道瞳力。紧跟着,右手三枚手里剑成品字打向面门。这三枚也是虚的,剑后藏着他自己的人。
坑里的人偏头让剑,身形又开始化。
就在他化开的那一息里,朔动了。他没有往里冲,往左踏了半步,险险踩在坑沿上,等。
一息。
两息。
第三息头上,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往回收。就是这一瞬,朔左手一直扣着的苦无贴地皮抹了出去,不取人,取袖。
刀锋入布的手感顺着刀柄传上来。那一截袖子连着袍角,被整片削下,打着旋落进火里。
袖子底下,露出一截右臂。
朔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截手臂不像活人的皮肉。肤色灰白,皮上有一层极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皮的年轮,又像水面上冻住的纹,从腕子一路爬上肘弯,掩进袍子里。火光落在那层纹路上,不反光,像落在一块湿木头上。
只露了这一瞬。
那人抬手,把裂开的黑袍往臂上一掩,灰白的纹路重新藏进布底。动作不快,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抬起头,正正经经看了朔一眼。
这一眼,没有笑。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三息前还浮着的那层装疯卖傻的东西,全没了。眼神是冷的,静的,像一个人低头看棋盘,看了很久,这才发现对面那颗他没放在眼里的子,已经顶到了老将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坑的火,对视了一息。
"你看见的东西,"那人开口,声音平了,不再又尖又拖,"有点多了。"
这是他今夜头一句正经话。声音也年轻,年轻得朔心里又是一动。
——
那人不再看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朝那片正在扭动的空气里沉下去。肩、胸、腿,一截一截没入虚空,像退进一堵看不见的墙后的水里。临没尽之前,他留了半句。
"下次,不借了。"
火环里空了。只剩地上两个浅浅的脚印,和一坑被火燎过的湿土。
朔站在坑沿,没有追。追进那片虚空,等于把自己送进人家的家门。他低头看了看握刀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扣得太久,泛着白。
他跳入坑底,在那人站过的地方,一寸一寸看。
脚印的深浅,步距,起身时袍角扫过的方向。他在火边坐了大半夜,把今夜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摆开。
第一,那人不结印。可每逢术起,他的右肩会先往下沉一线,沉得极轻,像挑担上肩。门在右。
第二,他的右手始终藏在袖里。连用苦无反打、伸手抓人,使的都是左手。右手不出来,不是不能用,是舍不得用,要护着那截见不得人的灰白。
第三,身量。朔把脚印和自己的比了比:比自己矮一寸,宽窄相当,骨架年轻,是个二十上下的人,不是什么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第四,那条手臂。灰白,纹路如木,不像活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倒像有人把别的什么活物的皮肉,接到了他的身上。
他把这四条写完,又在边上添了两处小处。那人起手抓人,左手五指先张,拇指朝外,是宇智波体术里开掌的起手式;闪避落地,左脚尖总往外撇一寸,撇的角度也是族里练步的老谱。偷来的招装得再散,骨头缝里那点谱子改不掉。
他在这两处小字旁,画了一个圈。
后半夜,止水从北面树海里赶过来,身上带着夜露。他听完没说话,把那截被削下、又被朔从火里抢出来的半片袖口翻过来。布里子上沾着一点灰白碎屑。
"这东西,"止水把碎屑捏起来,就着残火的光看,"没有血的热气。"
"嗯。包好,带回去。"
回到驻地时,鼬已经候在密室里,是后半夜被叫过来的。他听完,又问了三遍右肩那一线的沉法,才开口。
"这种走法,暗部旧档里记过一次。"鼬说,"七年前,九尾之乱当夜,村外巡查的测查科留过底:环形收拢的扭曲,无法归类。那一夜之后,再没人见过。"
"还有一条。"他从怀里取出一页誊抄的薄纸,"战报末页那份清单被人抽走了,我顺手从军需处调了另一份底档,誊了出来。同一年,另一场仗。神无毗桥。"
密室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战报末页附着遗物清单。"鼬把纸摊在案上,"清单头一行,宇智波带土。遗物写得清楚:半截血衣,半片护额,碎石里刨出来的忍具包残件。"
"尸骨呢?"止水问。
"没有尸骨。"鼬说,"战报上写,坠石二次崩塌,人石俱毁。战后搜山三日,没找到人。族里给他立的,是衣冠冢。"
三个人围着那页纸,谁都没有出声。
朔拿起笔,在纸边空白处把今夜四条一样一样写下:右肩,右手,身量,灰臂。写完,他在四条底下,又写了三个字。
右半身。
神无毗桥,巨石砸中的,是那个人的右半身。
笔搁下时,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止水看着那三个字,脸色在灯下白了一层。鼬的目光从纸上抬起,落向窗外木叶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七年前,那个人被压在神无毗桥的石堆底下,没人见过尸首。"朔的声音很轻,"他留在这世上的,除了一座空冢,还有一颗眼。"
"那颗眼,如今在木叶。"鼬说。
"在旗木卡卡西的左眼里。"
止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一个写进阵亡名录的人,一副空棺,一双分在两处的眼。这几样东西,不该凑到一处。"
"可它们凑到一处了。"鼬把那页薄纸折好,压在灯座底下,"阵亡名录是人写的。写名录的人,没见过尸首。"
朔没有接这两句。他想起那截灰白的手臂。那样的纹路,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影子:前世暗中流传的、木叶禁术研究的旧档里,几张没烧干净的附图上,活体细胞被人强行接到另一具身体上,接合处就是这样一层灰白的、木纹似的疤。那类研究,那个人叛出木叶之前,做了很多年。
他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东西还没查实,说出来就是攀咬。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朔望着木叶的方向,把那截灰白的纹理、那道一吸一吐三息的节拍、那张摘不下来的涡纹面具,在心里又拼了一遍。
拼出来的,是半张脸。半张他不敢轻易写名字的脸。
"卡卡西。"他在心里说,"你那颗眼,到底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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