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晓之来客自称阿飞的晓笑里藏着刀

族会散后几日，南贺之森落了一场透雨。

雨停后的黄昏，鼬从暗部的渠道递出一卷薄纸。纸是烟纸，字用药水显，阅毕即焚。朔在驻地边缘的老杉树下看完，把纸在指间搓成了灰。

纸上的东西不多。火之国西境的哨卡，三日前放过一个独行的旅人。黑底红云的袍子压在行箧底下，橘色的涡纹面具挂在腰间。那人过卡时笑嘻嘻的，给值守的忍者塞了一把糖，自称姓阿名飞，跑单帮的行商。守卡的暗桩多问了一句往哪儿去，他答：往东，去林子里看看老朋友。

往东。南贺之森，正在哨卡的正东。

朔把灰撒进树根的泥里。

雨之国那条账，和族里旁支青年宇智波玄的来路，渠道重合的事，他记着。鼬顺着这条线往上又摸了一层，摸出另一样东西：晓。黑底红云袍，就是晓的号衣。这一号人，他前世在记忆里一个一个数过。角都，飞段，蝎，迪达拉，鬼鲛，还有站在更深处的那双轮回眼。名单他背得下来。

这个"阿飞"，不在名单上。

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穿着晓的袍，一个人，直奔南贺之森。

"要么是新入伙的。"朔在心里说，"要么，是名单上的人，换了张脸。"

哪一样，都不能放他进林子。林子里有几百双眼睛，有孩子，有老人。刀要接，也得在门外接。

这事他没往族会上提。铁火那帮人正在兴头上，一听晓的人摸到了边境，当场就要拉一队青壮出去堵。堵不住的。能一个人穿过三道暗哨的角色，不是十几个巡夜族人堆得起来的。人去多了，是送眼睛；人去少了，是送命。这一刀，只能他自己先去接个深浅。

止水接暗线，鼬管情报，他出手。三个人，三样活，跟那些日子没两样。

缘被他留在驻地。医疗班离不开人，他只让她把应急的药包备足。止水的暗线在外围撒开，半日里来回三趟，把那人沿途的歇脚处，一处一处标进图里。

路线不避哨卡，不绕官道，走得大摇大摆，像真在赶路。可把歇脚处连起来看，那条线正正贴着南贺之森外围哨位的盲区走。

"他认得我们的布防。"止水最后一次回报时，人在树影里，只露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哪几片是盲区，他踩得很准。"

"嗯。"朔把图折起来，"边境那座废哨站，他几时到。"

"明日午后，躲不过。那段路只有一条道，两边是秃山，哨站压着窄口。"

"就在那儿。"

——

废哨站是早年边境战时留下的。石墙塌了一半，望风的木楼歪着，楼下一条山道，前后二里没有旁的岔口。山是荒山，石头晒得发白，风一吹，细沙顺着墙根流，满山听不见一声鸟叫。窄口外侧是一道断崖，数十丈深，壁陡，谷底下只有流沙。

朔提前半日到了。他没上墙，也没占楼。人藏进哨站背风的一堵残墙下，晒热的石壁隔着衣料烫脊背。刀不出鞘，苦无压在袖里。他要先看人，再出刀。

等人的工夫最难熬。日头从东边秃山顶上一寸一寸挪过来，晒得石头发烫。朔把背靠在残墙的阴面，数着山风的间隔。他把前世记忆里晓的名单又过了一遍，连那些只听过名号、没见过面的都数了。数完，心里那点不落实，更沉了。

名单上没有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不够格写上去的小角色；一种是站在名单后头，不需要名字的人。敢一个人奔宇智波的新驻地来的，不会是头一种。

止水在更外圈的老鸦岭上。两人隔着两重山，约的是夜枭的叫声。一声，是路人；两声，是他来了；三声，是事坏了，撤。

日头偏西，山道上来了人。

来得很不成样子。

那人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背上的行箧歪着，袍摆沾了一路的土。走到窄口，他被一块碎石绊了个趔趄，整个人扑出去半步，手忙脚乱扶住地，又笑嘻嘻爬起来，拍着胸口直喘。

"哎呀呀，好险好险。"他的声音又尖又亮，拖着长腔，"阿飞大人差点摔破了相。"

橘色涡纹面具，黑底红云袍。

正是纸上那个人。

朔没动。他伏在残墙的暗影里，三勾玉写轮眼无声转开，先看脚，再看手，再看腰。

那人的脚步是散的。重心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初学走路的孩子。手腕松着，十指晃荡，不像忍者的手。腰里挂着忍具袋，袋口的绳都没系紧。

"装的。"朔在心里落下第一个字。

一个能独自穿过火之国三道暗哨、踩准南贺外围全部盲区的人，不会系不紧忍具袋的绳。

他抬手，火遁先到。

豪火球不大，正封窄口，火舌贴着地皮卷过去，断的是前路。同一瞬，七枚手里剑从他左右两手分两层洒出，上层取面门，下层切膝弯，封的是退路。火与剑织成一张网，网口只有一人宽。

那人"哇呀"一声叫。

他往后一仰，仰得整个人几乎折过去，上层的手里剑擦着面具过去，削断一缕发；脚下一软，顺着后仰的势子坐倒在地，下层的手里剑贴着他的鼻尖钉进土里。火球卷到，他连滚带爬往侧边一扑，扑得难看至极，袍摆燎着了，他就地一滚把火压灭，翻身坐起，还不忘拍手。

"好厉害好厉害。"他冲着残墙的方向指，"是哪位前辈在指点阿飞大人？出来见见嘛。"

七枚手里剑，一个火球，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留住。

朔的指尖在袖里收紧。

那一仰，一坐，一滚，看着狼狈，每一下却都只让开半寸，正好避过致命的那一点。写轮眼看得出招式的轨迹，看不出假。他身上的查克拉也是散的，散得像一摊端不平的水，火舌舔到哪儿，才慌慌张张往旁边缩。

像一条在浅滩上装死的鱼。

朔从墙影里站起来，第二记东西跟着出手。这一记不是火，是幻术。写轮眼的瞳力直取对方眼底，要把他那身"散"钉住一息。钉住一息，雷遁就到。

那人偏了偏头。

瞳力落进去，像落进一口晃荡的井里，四壁都在滑，抓不住一处实的。他笑嘻嘻迎上朔的目光，面具下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力到了月牙边上，自己拐个弯，滑开了。

"前辈的眼睛好红。"他拍手，"阿飞大人也想要。"

——

两个人在废哨站里交上了手。

朔不与他缠斗。火遁一封，体术就上；体术一沾，幻术就跟。三样轮着压，节奏一次比一次快，存心不让那身"拙"喘匀气。他赌的是：装出来的散，总有一拍接不上。

接招的人，一拍都没漏。

他踉跄。朔的掌刀切颈，他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栽，掌刀贴着后颈滑过去。他扭腰。朔的膝顶撞肋，他像被风刮歪的稻草人，整个人横着飘开半尺。朔的苦无抹腕，他哎呀叫着把手缩到胸前，刀锋只划开袖口。

每一步都丑。每一步都活着。

朔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他前世见过的体术高手不少，没见过这样的。这人的拙，比巧还难破。巧有谱，拙没有谱。他像把自己整个人拆成一把散沙，你握得越紧，他从指缝里漏得越干净。

第八合上，朔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肋空出门户。对方的手到了，指尖将要点到，又嬉笑着缩回去，去拍一只根本不存在的虫子。那一缩，缩得不贪，不恋，明摆着告诉他：破绽我看见了，我不进。

从那一合起，朔不再指望占便宜。他只等对方自己松一拍。

第十一合上，朔终于逼出一点东西。

那一记雷遁藏在体术底下，五指如刀，直取对方肋下。那人再躲，到底慢了半寸。雷光擦着腰侧进去，黑袍嗤地裂开一道口子，焦味散开。

面具下"咦"了一声。

这一声，不尖了。

下一瞬，那人反手按地。

石缝里，几根枝条毫无征兆地窜出来，青中泛黑，粗如手指，直缠朔的脚踝。

木遁。

朔的瞳孔缩了一下。

木遁。初代火影一脉的血继，这世上明面上会使木遁的人，几十年没出过第二个。一个晓的新人，袍子底下，藏着一手木遁。

"咦，前辈的脸怎么白了？"那人歪着头看他，枝条在他指尖绕来绕去，像几条听话的蛇，"阿飞大人吓着你了吗？对不住对不住。"

插科打诨，遮得又快又顺。像早料到对手会怔这一下，连话都备好了。

他借着缠来的枝条腾身翻起，半空里三枚苦无倒打下去。那人已笑嘻嘻从地上爬起，枝条替他挡了两枚，第三枚他偏头让过，指尖一弹，那一枚从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反撩回来，直奔朔的咽喉。

快。准。和那身拙，半点不像一个人。

朔空中拧身，苦无擦着耳侧飞过去。人落在崖边，脚跟后头就是数十丈深谷。

"前辈跳得真好看。"那人拍着手，一步一步逼近，"再跳一个给阿飞大人看看？"

朔没退。他盯着那双弯着的眼看了两息，踏前一步，迎着扑来的黑影，把全身查克拉压进右臂，脚下碎石一沉，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要花招，要的是硬碰。

那人收了笑，抬臂硬接。

拳臂相交，一声闷响压着山风传开。朔的脚跟在崖边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那人也退，连退三步，第三步踩在望风木楼的歪柱上，柱子咔地裂了一道缝。

平局的一拳。

可就在他卸力退步的那一瞬，朔看见了。

那人右半边身周的空气，扭了一下。极短，短过一息。山下的热浪透过那片扭处传上来，墙根的流沙透过那片扭处横着走了半寸，又恢复。像一块平布被人从背面顶起一个包，又抚平。

不是瞬身术。瞬身术起，有风，有查克拉的爆点。这一下，两样都没有。布没有动，是布后头的东西动了。

朔的拳还举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人扶着裂柱站住，低头看了看腰上那道被雷遁割开的口子，又看了看朔，重新笑起来。笑得和先前一样浮夸，眼睛底下却没有半点笑意。

"不打啦不打啦。"他摆手，"阿飞大人今天只是来认认路。"

他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踩进崖外的空处，人却没有掉下去。

"下次见面，"他歪着头，声音拖得长长的，"让阿飞大人，好好看看前辈的眼睛。"

说完，整个人朝后一仰，跌下崖去。

朔抢到崖边。崖下空空，山风卷着细沙往上扑。数十丈的谷壁上，没有人，没有落点，连一块新碰落的碎石都没有。那人像从来没在这座崖上站过。

——

朔在崖边立了很久，才把举着的拳收回来。

左臂在抖。不是脱力，是后怕。那一拳硬碰，他试出了底：对方接那一拳，只用了不到六成力。剩下的四成，藏在那张笑嘻嘻的面具底下，从头到尾没往外拿。

这不是一场平局。是人家肯跟他平。

身后林子里，一声夜枭叫，停了停，又叫一声。两声。事没坏。止水在问。

朔回了一声极轻的枭鸣。

树影一动，止水从岭上赶过来，落在崖侧的乱石后头，人贴着地，没露在高处。他看了一眼崖下，又看了一眼朔垂着发抖的左臂，没有开口问。

"人呢？"

"走了。"朔说，"从崖下走的。不是跳下去的。"

止水皱眉。朔把那一瞬的空气扭曲，一字一字说给他听。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山风穿过废哨站的裂柱，呜地响了一声。

"这种走法，我没听过。"止水说。

"档案上的拓样，我见过几回。这样近地看人使，头一遭。"

"他出手的路数，我在岭上只看了个尾巴。"止水顿了顿，"最后那几下枝条，是木遁？"

"是木遁。"

止水没接话。初代火影的血继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晓里有这样的人，雨之国那一池子水，比我们想的深。"

"他要真是冲林子来的，为什么这就退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进林子的。"朔望着谷底，"他是来认人的。认我，试我，看我这双眼，值不值得他出手。"

鼬的情报里还夹着半句话：晓这两年新起，组织里有个叫"绝"的，半边身子黑，半边身子白，专管情报，能贴着地皮走，墙根底下都长着他的耳朵。朔当时只当是传闻。此刻他蹲下去，在那人扶过的裂柱根部捻起一撮土。

土是松的。柱根背阴，不该有新土。

他把土撒了。人家退得这么干脆，退路、耳目，一进山就备好了。这座废哨站里，从他踏进来的第一步起，看客就不止一双眼。

"回去。"朔站起身，"从今日起，外围的哨再加一层。巡夜的人，两个一组，谁也不许落单。"

"他还会来？"

"会。"朔说，"他自己说了，下次见面，要看我的眼睛。"

山风把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响。谷底的流沙一阵一阵往上漫，漫过崖边那块被拳风犁松的碎石，沙沙地落回去。

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谷。

那一下被抹平的布，他认不出来。可他认得出那双眼睛底下的冷。前世灭族的雨夜里，凶手隔着漩涡面具看他的时候，眼底就是这层冷。笑脸是糊在冷上的一张纸，纸叫雨一湿，底下的东西就透出来。

一个晓的新人，会木遁，会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走法，盯上了他的写轮眼。

下山的路上，朔把今夜交手的每一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一仰，那一滚，那道裂柱上的缝。这人藏着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改写一场仗的胜负。

而这样一个人，在晓的名单上，连名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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