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无可奈何

周掌柜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做了八年的米铺生意，见过的人不少，脸上的笑能挂一整天不掉。可这会儿那张脸像是被冻住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坠，比哭还难看。

“洛……洛公子，您这是认错人了吧？”

“认错？”洛衡歪了歪头，“十里坡，土地庙，那晚你站在门口，说李长老在里头等着，我认错了？”

“我……我也是被逼的……”

“嗯，我信。”

洛衡点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所以我也不逼你，你就说说，城南那位老人家在哪。”

周掌柜眼珠子转了转。

洛衡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种人最难缠。嘴上软，骨头也软，可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你问他一句，他能在肚子里先打十个转，挑一个最不要命的说法递出来。

果然，周掌柜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句。

“在……在陆府，陆家的大宅子，后院有间柴房……”

阿七的手指紧了一分。

周掌柜嗷一声，脖子往后仰，脸憋得通红。

“陆府？”洛衡慢悠悠道，“方才那灰袍的说，是孙长老让人请到府上的，孙长老把人往掌门家里塞，他不嫌晦气，陆归云还不嫌碍眼？”

周掌柜脸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树上还藏着人，更没想到庙里那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周掌柜，我耐心不太好。”

洛衡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铜牌，翻过来看了看，上头刻着个陆字。

“你说一句真话，我就当你今晚没来过十里坡，你说一句假话……”

他朝阿七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在黑市斗了三年兽，掐断的狼脖子比你卖的米粒还多，你自己掂量。”

阿七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周掌柜的后颈，像在看一块肉。

那眼神，周掌柜认得。

城西的屠户杀猪之前，也是这么看猪的。

他腿一软，裤裆底下洇开一片湿。

“我说，我说！”

阿七松了两分力气。

周掌柜大口喘着气，声音发颤。

“城南，柳条巷，最里头那户，门口有两棵枣树，是孙长老的外宅，养着他一房小妾，平日里没几个人看守，就……就两个家丁，一个护院。”

“护院什么修为？”

“后天后期，姓马，叫马三刀。”

“那老妇人的女儿是谁？”

周掌柜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姓李，叫李芸，她娘在城南摆个豆腐摊，孙长老的人前日去买豆腐，顺手就把人带走了。”

洛衡没说话。

李芸。

赵乾那天在溪边打水，就是她在后头催着熬药。那姑娘话不多，做事利索，慕雪衣说过，药房里的活她一个人能顶两个。

三日后，消息一放到山脚，她会怎么样？

洛衡心里清楚得很。

她会去。

谁拦都没用。

当娘的被人攥在手里，当女儿的哪还顾得上什么阵法，什么陷阱。换了谁都一样。

第41章借刀

“洛公子，我知道的都说了。”

周掌柜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您饶我一命，我这就收拾铺子，离开衡阳郡，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洛衡蹲着没动，手里那块铜牌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在想事。

杀了周掌柜，最省事。可孙长老那边，三日后等不到消息放到山脚，迟早要起疑。

放了他，更不行。这种人前脚刚出十里坡，后脚就能跑去孙府磕头告状，说浣花派的人摸到了十里坡。

那就只剩一条路。

“周掌柜，你在米铺做了八年，城里人都认得你吧？”

周掌柜一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点头。

“认得，认得。”

“孙长老那边，也是你常去传话？”

“是……”

“那好。”洛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日后，消息照常往山脚放。”

周掌柜傻了。

阿七也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不用等三日。”洛衡把铜牌丢回他怀里，“明天一早，你就去孙长老外宅，说山上有人松口了，让他们把老妇人看紧点，别出岔子。”

“这……这是为何？”

“你别管为何。”

洛衡低头看他，脸上又挂起那副和气的笑。

“你只管去，去了，回来，接着卖你的米，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要是不去，或者去了多说一个字……”

他没往下说。

阿七的手又在周掌柜后颈上搭了一下。

周掌柜浑身一哆嗦，连声应下。

“去，我一定去！”

洛衡心里有了数。

孙长老要拿人当饵，他就顺着这根线往上摸。周掌柜明早进了柳条巷，看守的人就会松口气，以为山上那边已经入了套。人一松，门就好进。

至于周掌柜这条命，先留着。

这颗钉子埋了八年，拔出来容易，可往后再想听陆家说话，就没那么方便了。

“阿七。”

“嗯。”

“把他送回米铺，看着他进门，然后去柳条巷，认认路。”

阿七松开手，把周掌柜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袋米。

周掌柜腿还软着，被他拖着往山道下走，一步一踉跄。

走出去十几步，阿七回过头。

“你呢？”

“我回山。”

洛衡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

“答应了你师姐天亮前回去，迟了她得念叨。”

阿七点点头，没再问，拖着人走远了。

庙前又剩下洛衡一个人。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那片发黑的血迹上。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灭了的灯笼，随手挂在庙门口的钉子上。

马小六，周平。

他连这两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可他记得赵乾说过的那句话。

没了他，这座山就是咱们的。

陆归云教出来的人，是一个比一个会拿人心当刀使。骗人下山不成，就拿人娘来逼。今天是李芸的娘，明天就不知道是谁的爹，谁的弟弟。

一只一只来，他是这么想的。

可人家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一个撬，撬到山上的人心散了，阵眼自然就露出来了。

洛衡转身往回走。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一遍遍过着柳条巷那户人家。两个家丁，一个后天后期的护院，一个小妾。

不难。

难的是回山之后，怎么跟李芸开这个口。

告诉她，你娘被人抓了，我去救。

那丫头多半当场就要跟着下山。

不告诉她，等人救回来再说。

万一出了岔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浣花山。

洛衡叹了口气。

前世打游戏，刷怪就是刷怪，怪不会有娘。

这世上的事，到底比游戏麻烦得多。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浣花山的雾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站在那儿了。

慕雪衣披着件薄衫，手里还攥着一盏没熄的灯，见他从雾里钻出来，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洛衡把披风解下来，搭回她肩上。

“师姐，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没有，刚出来。”

洛衡看着她鞋面上那层厚厚的露水，没戳穿。

“阿七呢？”

“在城里办点事，晌午前回来。”

慕雪衣看了看他的脸色，压低声音。

“出事了？”

洛衡沉默了一下。

“李芸起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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