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守株待兔

接下来两天，浣花山上安静得出奇。

演武场的木剑声照常响，饭堂的粥照常熬。许青每天天不亮就去场上，五百遍剑一遍不落，练完了还主动去劈柴。饭堂角落里再没人凑在一块嘀咕，小胖子见了洛衡，老远就站直了喊师兄，喊得比谁都响。

洛衡也乐得清闲，每天躺在廊下晒那点漏下来的日头，像个没事人。

只有慕雪衣知道，他夜里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第三日傍晚，阿七回来了。

他是从后山崖边翻上来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人往院门口一蹲，跟前几次一样，不吭声。

洛衡瞥了他一眼。

“两天没见人影，我还当你跟赵乾去渔村了。”

“没去渔村。”

“那去哪了？”

“城西，米铺。”

洛衡坐直了身子。

阿七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划拉。他不会写几个字，说话也费劲，只能一样一样往外蹦。

“米铺是真的，姓周，开了八年。”

“白天卖米，晚上关门，后门有人进出。”

“穿灰衣服，腰上有牌子，跟庙里那些人一样。”

洛衡眯起眼。

一个开了八年的米铺掌柜，后门夜里进出的是陆家的人。这不是临时找来跑腿的，是陆归云早就埋在城里的一颗钉子。

“还有。”阿七又划了一道。

“他每隔三天，去一趟十里坡。”

“哪天去？”

“明晚。”

洛衡没说话，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阿七蹲在地上，抬眼看他，那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一句话。

洛衡心里有些想笑。

这小子在黑市被关了三年，最会的就是蹲着等。等饭，等鞭子，等下一场斗兽。如今出了笼子，换了个人等，还是那副样子。

“饿不饿？”

阿七愣了一下，点头。

“去厨房，让师姐给你下碗面，吃完了睡觉，明晚跟我出去。”

阿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砍他？”

“看情况。”

……

第二天入夜，雾气比往常重了几分。

慕雪衣送到阵门口，手里攥着一件披风，不由分说塞进洛衡怀里。

“就你们两个？”

“人多了反倒显眼。”洛衡把披风往肩上一搭，“山上交给你和南宫离，我天亮前回来。”

“若是碰上孙长老……”

“碰上就跑。”洛衡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傻。”

慕雪衣被他噎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叮嘱了一句。

“早些回来。”

洛衡冲她摆摆手，领着阿七钻进了雾里。

十里坡离浣花山不算远，两人脚程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摸到了地方。

那间土地庙还是老样子，门板歪着，屋檐塌了一角。庙前的泥地上，几道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发黑。

阿七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停住了，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好一会儿。

洛衡知道那是谁的血。

马小六，周平。两个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少年。

他心里谈不上难过，只是有点堵。说到底，这两人不过是跟错了师兄，命就交代在了这里。

“上树。”他低声道。

两人一左一右，伏在槐树的粗枝上，枝叶刚好把身形遮住。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回去，远处山道上终于亮起一点灯火。

周掌柜还是那身粗布短打，手里拎着灯笼，走得不急不慢。他在庙门口站了站，左右看了一圈，才推门进去。

又过了一盏茶，另一条小路上来了个人。

灰袍，斗笠压得很低，腰间挂着一块令牌，走路时脚下几乎不带声。

洛衡瞳孔微缩。

后天巅峰。

这人的气息收得很好，可在先天巅峰的感知里，还是像黑夜里一盏没罩严的灯。

灰袍人进了庙，里头很快传出说话声。

洛衡屏住呼吸，把耳力提到了极致。

“……赵乾那个废物，连半张图都没画出来。”周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火，“白白折了我一个局。”

“孙长老不怪你。”灰袍人嗓音发闷，“那姓洛的手段古怪，阵是真阵，硬闯不得。”

“那下一步怎么走？”

“长老的意思，山上不是还剩几个烈阳宗的小崽子吗？赵乾那几句采阴补阳，总该在他们心里落了根。”

“再递一封信？”

“不递信。”灰袍人笑了一声，“这回递人。”

周掌柜没接话，似乎在等他往下说。

“城南有个老妇人，是烈阳宗一个女弟子的亲娘，长老已经让人把她请到府上了。三日后，你把消息放到山脚。当娘的在咱们手里，当女儿的，能不下山？”

树上，洛衡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枝干。

他原以为陆归云会再派个跑腿的来骗人。

没想到这回连骗都懒得骗，直接抓人当饵。

一个老妇人，一个女弟子。下了山是死，不下山，当娘的也活不成。不管怎么选，山上的人心都得乱。

这一手比赵乾那封信狠多了。

庙里，周掌柜叹了口气。

“孙长老这是要把山上那群人一点点逼疯啊。”

“逼疯了才好。”灰袍人站起身，“人一乱，总有一个会去碰阵眼。”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阿七侧过头，看着洛衡，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砍不砍。

洛衡没动。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灰袍人是孙长老的亲信，这时候动手，十有八九能杀，可孙长老那边今晚就会知道人没回去，城南那个老妇人，活不过明天。

周掌柜不一样。他三天才来一趟十里坡，少了他，陆家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

灰袍人推门出来，压了压斗笠，沿着来路走远了。

洛衡一直等到那点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冲阿七抬了抬下巴。

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周掌柜拎着灯笼走出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他刚下台阶，灯笼就灭了。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周掌柜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膝弯就挨了一脚，整个人跪在了那片发黑的血迹上。

“周掌柜。”

洛衡蹲在他面前，笑得跟那晚在溪边一模一样。

“米铺生意这么好，大半夜还出来进货？”

周掌柜看清了那张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阿七的手还掐在他后颈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洛衡伸手拍了拍周掌柜的脸。

“别怕，我不杀你，我就是想问问，城南那位老人家，被请到了哪个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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