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家变

第 90 章 家变

回程往南。

头一日，路边还摊着冻硬的牲口，四脚朝天，半截埋在残雪底下。转过一道山弯，忽然撞见一小片村落，烟囱里扯出一缕细烟，直直的，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再往后，雪厚薄不定，有的地方雪还埋到脚踝，有的地方干草已经钻出来，踩上去沙沙响。

过桥的时候，桥底下有人敲冰，敲一下，停许久，再敲一下。

叶昭没怎么歇。

马是闻岐从边军手里换的，草料一路紧着喂，日夜赶路。夜里只在驿站靠着墙打个盹，天没亮便翻身上马。

他脑子里反复盘着一个人。

侯府里知道他根底的，只有严先生。守武库、管账，一辈子守在青州，几乎不曾远行。

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不会是他。那老头心思缜密，府里的风波看得通透，不该贸然跑到横岳宗来。

可越是这样劝自己，心口坠得越沉。

到山门的时候，已是深夜。

山门檐下挂着长灯，守门弟子认出他，不多盘问，引他进了门房等候。屋里烧着一盆炭，暖意裹过来，他身上却一点暖意都落不进去。

一个执事披着外袍走出来，眼底布满红丝，像是连着好几夜没合眼。

“跟我来。”

叶昭跟上，没有开口发问。两人离开山门正道，往山脚的土路上走。土路夜里冻得坚硬，踩上去硌着鞋底。路边几间屋舍黑沉沉的，早空了很久。

小路尽头，孤零零一间矮屋，窗纸透出一点灯光。

孙管事正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们过来，他慢慢站起身，看向叶昭，嘴张了张，又咽回话。

“人呢？”

孙管事往屋里偏了偏头。

叶昭站在门槛外，没有抬脚进去。

“什么时候的事。”

孙管事压低声音。

“你动身往北之后没两天，他就到山门了。自报姓严，是你府上的账房。我说你随队伍外出，不在宗里。他不肯走，在山下赁了这间屋子，等着你回来。”

“就他一个？”

“孤身一人，拄一根木杖，背上一个旧包袱。我帮他办妥住处，他掏出钱付了房钱，关上门，之后就很少出来。头两回我送热水过去，他开门接了，不多闲话，只问你什么时候归山。”

叶昭垂着眼，不出声。

“你走后第七天，清早我来送水，敲了许久，里面没有动静。我推门……”

孙管事话说到一半，顿住，不再往下讲。

“这些日子，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也没别的事。天刚蒙蒙亮就开门，站在门口，盯着上山这条路。等到晌午，回屋歇着，过了晌午再出来望一阵。”

叶昭闭了闭眼。

“宗主知道了？”

“晌午就来了。进屋看过，出来站了片刻，吩咐把这间屋封起来，谁都不许动里面东西，等你回来。人还停在屋里，没入殓。”

“停着？”

“宗主说，要等你看过，再安排后事。棺木已经备好了，放在后头偏屋。”

“他姓严。” 叶昭低声说，“别的，我知道的也不多。”

孙管事沉默着，没有接话。

叶昭抬手，推开屋门。

屋子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旧木桌，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油添得很满，灯芯剪得齐整。

灯旁搁着一把算盘。

床面上盖着一领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一双粗布鞋，鞋帮磨得起毛，鞋底沾着干硬的泥。墙角立着那个包袱，没有解开，旁边叠着一件换洗衣裳，叠得整齐。

那件衣裳，他认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从前在侯府账房，严先生常年穿这一身。

他走上前，慢慢跪下去。

伸出手，轻轻搭在老人露在外头的手上。

一片冰凉。掌心那点藏在骨头里的东西，像是被这寒意惊到，往内缩了缩。

他把手往下挪半寸，按在胸口。

那里平的，空空荡荡。本该有东西的地方，像布袋被掏空，袋口依旧拢着，内里什么都不剩。

上一回摸到这种空洞，是在那口棺材里，宗门副堂主。那一次摸完，他手凉了整整半宿。

寒意顺着指尖又漫上来。

他抬手，想去掀席子。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终究没有掀开。

过了许久，他收回手，小心把那只露在外头的手，放回席子底下，摆正。席面被压下去一点，又慢慢微微鼓起来。

“他随身带了些什么？”

“就一件换洗衣裳，这把算盘。包袱里也就两件旧衣，一副老花镜，麻绳捆着。没有别的。” 孙管事在门边答道。

叶昭不再问话，跪在床前，很久没有起身。

屋里静悄悄的，淡淡的灯油味混着土腥气。窗外风刮过屋檐，呜呜响一声，很快消散。更远的山门方向，梆子声一下，一下，慢悠悠传过来。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话，又合上。

当初他离开侯府，严先生没有来送。入横岳宗之后，他一封书信也没有往府里寄。

他心里总想着，等把骨头、枪、碑这些事弄明白，再回去看他。一直以为，来得及。

此刻忽然想起那天账房里的画面，严先生说完那句路上小心，便低下头拨算盘，珠子落得很慢。

那时候他心里急着走，没有回头。

叶昭慢慢站起身。

案上那把算盘，他熟得不能再熟。珠子常年被摩挲，亮得温润，第三档缺了两颗珠子，缺了许多年，一直没补。严先生从前说，两颗珠子不耽误算账，新珠子换上去，反倒硌手。

他伸手把算盘端起来。

算盘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他展开。

纸上三个字，笔锋稳，只是末尾笔画微微发颤。

去查册。

叶昭捏着那张薄纸，站在灯下。

油灯里油是满的，灯芯修得整齐，却一直没有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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