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金粉

第 89 章 金粉

过午，天慢慢阴沉下来。风裹着一层湿意，像要落雪，悬在半空，迟迟不肯飘下来。

墙根那间石屋，四壁垒着粗砺石块，屋里只摆一张矮木桌，两条板凳。屋角堆着干柴，柴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守墙的兵士进来，把油灯点亮，掩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比外头稍暖一点，只是不用一直把手拢在袖筒里防冻。

闻岐把叶昭的手摊在桌面上。

指腹上那一线金屑，还留在原处，没有褪干净。

“捻开看看。”

叶昭指尖轻轻搓了两下，金屑被捻得更细，在皮肤上摊成薄薄一片淡金。

闻岐抽过一根细竹签，小心把金屑刮到一张白纸上。他捏着纸边凑到灯焰底下，眯着眼，看了许久。

“是灵液沉淀下来的渣。” 他低声说。

叶昭没有插话，静静等着下文。

“灵液，你听过？”

“听过。侯府里的重宝。”

“早年深山里有原生灵草，采一株，抵得上十年苦修。后来灵草绝了，人为熬制灵液。到最后，灵液也越来越金贵。熬到最后一层锅底，就会凝出这种金屑。” 闻岐把白纸轻轻放回桌面，“它本身没什么修为效用，唯独色泽鲜亮。帝都不少世家，封匣、祭器、刻密字，都掺这个。这东西都是人随身带着，不会凭空落到边墙荒原上来。”

“这边墙一带，没有这东西？”

“没有。” 闻岐淡淡道，“守在这里，连粮食都要省着数。”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把总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瞥见桌上那张白纸。

“查到什么了？”

闻岐朝纸上一点：“说的是那块碑。”

“一块碑罢了，有什么好查的。” 把总随口道，“昨夜那些邪物退走之前，我的人远远看见它挂在木桩上，谁挂上去的，没人瞧见。”

闻岐把纸递过去。

“你在这守了多年，见过这种金色粉末吗？”

把总凑到灯火前仔细端详，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没见过。值钱稀罕物件都在州城里面，这边关，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星半点。”

他把纸放回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闻岐重新拿起那张纸，目光沉沉。

“是有人特意把碑运到这里。而且他算准了，昨夜骨衣兵会来。”

“会是谁？”

“眼下还不清楚。” 闻岐说，“边军不会做这种事，骨衣兵退得干净利落，也不会特意留下一块碑。它是刻意挂在桩上，给人看的。”

叶昭想起昨夜荒原上漫上来的白骨甲兵，黑压压一片，经过木桩的时候，没有一具朝那边多看一眼。

“挂给谁看？”

“挂在对着城头的地方，给墙上的人。” 闻岐抬眼看向叶昭，“给站在这墙上的你。”

叶昭沉默着。

闻岐伸手拨了拨灯芯，屋里的光亮稍稍抬起来一点。

“宗里还有一个人，一直藏着没露面。药堂那晚的偷袭，你还记得？”

叶昭记得。黑袍，掌心里灰白交错的纹路，还有那人说过的话。

“那种人，来去不受边关关卡拘束，你走到哪里，他便能跟到哪里。”

门外传来拄枪蹭地的声响，石叔慢慢挪进来。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张盛着金屑的白纸上。

“早几年，州城来过一位监军。” 他开口，“他腰上悬一块牙牌，牌子的缝隙里，就嵌着这种金粉。”

“后来呢？” 叶昭抬声问。

“后来调回南边去了。人走，牌子也一并带走了。” 石叔咳了两声，气息不稳，不多停留，拄着枪，慢慢退出去。

叶昭坐在板凳上，身子没动。

青州的画面浮上来。

他包袱里藏着那张旧图，纸上一道长线，自青州起始，一路向北，画到纸的边缘便断了。这半年，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慢慢读懂那道线指向的地方 —— 帝都。

起初他只当，那是严先生替他留的一条活路。

可现在，两样东西叠在了一处。

金粉，出自帝都。

他骨头里那股东西，冥冥之中引着的路，也朝北，通向帝都。

会不会本来就是同一伙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口骤然一紧，他不敢笃定，却压不住这份寒意。

“闻长老。” 叶昭开口，“往帝都去，要走多少日子？”

闻岐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闻岐静静打量他片刻，抬手把白纸折好，收进袖中。

“先把眼下边关这件事了结。其余的，等回宗门再说。”

“长老。” 叶昭又问，“那本百兵谱，是谁定的？”

“帝都司天监。印是他们盖的，别处说了不算。”

“我身上这具骨头，在谱上吗？”

“不在。谱上一百零八柄名兵，次序排死。骨头不是兵刃，不在册上。”

叶昭不再追问。

后半晌，他出门透气。

外头天色依旧阴沉，墙根积雪化了大半，踩一脚便是混着雪水的泥。伤兵蹲在墙根换药，药味混着淡腥的血气，一阵阵往鼻尖钻。

队尾那人蹲在墙另一头，嘴里嚼着干硬的干粮。看见叶昭走过来，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抬眼扫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叶昭从他身侧走过，走出几步，脚步顿住，回身。

“你去过帝都吗？”

那人头依旧埋着：“没有。”

“那你认不认得，手上沾这种金粉的人？”

他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不认得。我只是个送信押信的。”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石墙上，沙沙作响。

队尾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身，一言不发往墙那头走。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叶昭默默记在了心里。

南边的荒原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来，颠簸得厉害，到墙根才猛地勒住马。骑手翻身落地，腿一软，伸手扶住马身才站稳。

是横岳宗的弟子，脸冻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简信，递到闻岐手上。

闻岐拆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一行字。

看完，他慢慢折起纸，没有看向旁人，只望向叶昭。

“山门传信。” 他说，“叫你立刻回去。”

“出什么事了？”

闻岐把信纸递给他。

叶昭伸手接过。纸上字迹潦草仓促，笔画收不住力道。

只有一行字：

速回。侯府来人寻你，已经到山门底下，出事了。

叶昭反复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一片冰凉。

指尖残留的那一点金屑，仿佛还在。

往北，是帝都，藏着碑和金粉的谜底。

往南，是宗门山门，侯府来寻他的人，已经出事了。

风从荒原卷上来，扯着他，两头都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