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庄家药铺刚刚卸下门板,庄小燕便把昨日整理出来的几本旧账重新搬到了账房。
昨夜在楚家整理过的那一本放在最上面。
里面夹着楚云重新誊好的几张纸。
欠款多少。
拖了多久。
有没有抵押。
人还能不能找到。
有没有重新约过还款日期。
原本混在几十笔旧账里的东西被这样重新分开以后,轻重缓急一下清楚了许多。
刘掌柜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楚先生这法子确实好用。”
庄小燕低头翻着账。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只说自己会写字、会看数字。”
刘掌柜笑了笑。
“会把乱账理清楚,也算本事。”
庄小燕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用笔在其中三笔旧账旁边分别画了一个小圈。
第一笔。
庆和堂。
三十四两。
拖欠七个月。
第二笔。
许记药栈。
四十二两。
拖欠九个月。
第三笔。
镇东孙家染坊。
二十八两。
已经整整一年。
刘掌柜看到最后一笔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孙家的账最难收。”
春桃正在旁边包药。
听见以后抬起头。
“为什么?”
“他没钱?”
“不是没钱。”
刘掌柜说道:“孙掌柜这个人,什么钱都舍得花,就是舍不得还旧账。”
“染坊里新添染缸,他舍得。”
“儿子成亲,他也舍得。”
“轮到欠咱们的药钱,就永远是‘再宽几天’。”
春桃脸色一下不好看了。
“那不就是有钱也不还吗?”
刘掌柜叹了一口气。
“也不能这么说死。”
“孙家染坊底下还养着十几个长工。”
“银子真全抽走,工钱也得受影响。”
庄小燕没有急着评价。
她重新看了一遍三笔账。
“庆和堂和许记,我亲自去。”
她又指了一下孙家的账。
“孙家先请刘叔去一次。”
刘掌柜看向她。
“我去?”
“您以前跟孙掌柜谈过几次。”
“先按原来的情分谈。”
庄小燕说道:“如果这一次他还是只肯拖,不肯给一个明确日子,回来再说。”
刘掌柜点了点头。
“明白了。”
春桃把药包放好。
“那我跟小姐去。”
“嗯。”
庄小燕站起身。
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刘叔。”
刘掌柜回头。
“怎么了?”
“不要跟孙家吵。”
“账要收。”
“脸面也要留。”
刘掌柜笑了一下。
“小姐放心。”
“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至于跑去人家染坊门口骂街。”
春桃在旁边小声嘀咕:
“人家要是真赖账,骂两句也不算冤。”
庄小燕回头看她。
春桃马上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说。”
庆和堂在南街。
庄小燕到的时候,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旧药箱换铜扣。
看见她和春桃,他手里的小锤明显停了一下。
“庄姑娘?”
庄小燕先行了一礼。
“钱叔。”
钱掌柜站起来。
目光往她手里的账袋上落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庄小燕已经看明白了。
钱掌柜知道她为什么来。
老人没有躲。
只把两个人让进后堂。
伙计端来茶以后,钱掌柜没有绕太久。
“是来问那三十四两吧?”
“是。”
庄小燕把账单放到桌上。
钱掌柜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轻轻叹了一口气。
“去年冬天就该结了。”
“后来家里老二病了一场。”
“南边进的药又赔了一批。”
“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这些话我每次说,听着都越来越像借口。”
庄小燕没有顺着他说“没关系”。
因为现在确实已经不能再继续没关系了。
她只是问:
“钱叔现在能拿出多少?”
钱掌柜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段解释。
庄小燕这样一问,反而让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回答:
“现银十五两。”
春桃的眼神动了一下。
庄小燕却没有马上点头。
“剩下十九两呢?”
“再给我两个月。”
庄小燕摇了摇头。
“太久了。”
钱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庄姑娘,我不是故意拖。”
“我知道。”
庄小燕看着他。
“所以我今天才坐在这里跟钱叔重新商量,而不是让伙计直接拿着账单来催。”
钱掌柜没有说话。
庄小燕继续说道:
“十五两今天结。”
“剩下的十九两,一个月。”
“重新写日期。”
“如果一个月以后还有难处,您提前来找我。”
“但不能再等到日子过了以后,庄家自己上门。”
钱掌柜低着头。
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
许久以后,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
“一个月。”
春桃立刻拿出纸笔。
钱掌柜重新写了日期,又按了手印。
十五两银子被一块一块摆到桌上时,庄小燕当面点清。
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也没有表现得咄咄逼人。
只是把新约好的日期重新记回账本。
临走时,钱掌柜把她送到了门口。
“庄姑娘。”
庄小燕回过头。
钱掌柜犹豫了一下。
“外头现在都在说庄家的事。”
春桃的眉头顿时轻轻皱起来。
钱掌柜赶紧摆手。
“我不是看笑话。”
“只是……”
他看了一眼庄小燕手里的账袋。
“我原先也担心,沈家那边一收手,庄家是不是很快就撑不住了。”
庄小燕问:
“现在呢?”
钱掌柜笑了一下。
“至少今天不像。”
“还能坐下来跟我算十五两、十九两,说明账还没有乱。”
庄小燕也笑了笑。
“借钱叔吉言。”
离开以后,春桃抱着账袋走了好远,才忍不住说道:
“十五两。”
“第一家总算没白来。”
庄小燕却摇了摇头。
“真正有用的不是十五两。”
“那是什么?”
“是新的日期。”
春桃没听懂。
庄小燕解释道:
“一个欠钱的人肯重新写日期,说明他自己也承认这笔账必须还。”
“最怕的不是暂时拿不出钱。”
“是连什么时候还,都不肯再说清楚。”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催账也挺费脑子的。”
庄小燕笑了一下。
“我也才刚开始学。”
许记药栈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庄小燕第一次到的时候,许掌柜不在。
许夫人听见她提到四十二两旧账,脸色当场就有些不好看了。
“前两个月不是说过了吗?”
“家里最近真的没有现银。”
庄小燕没有跟她争。
只问:
“许叔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那我下午再过来。”
许夫人反而愣了一下。
“你现在不问了?”
“这笔账是许叔经手的。”
庄小燕说道:“我跟您谈完,他回来以后还得再谈一遍。”
“我下午直接跟他说。”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
许夫人却在后面叫住她。
“庄姑娘。”
庄小燕回过头。
许夫人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沈家那边……真的以后不替庄家兜着了吗?”
春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庄小燕却没有生气。
“沈家管沈家的账。”
“许记欠的是庄家的钱。”
她看着许夫人。
“这两笔账,本来就应该分开算。”
许夫人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再问。
从药栈出来以后,春桃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每一家都先问沈家?”
庄小燕继续往前走。
“因为以前连我们自己,都没有真正把两件事完全分开。”
春桃愣了一下。
庄小燕没有再往下解释。
只说道:
“以后让他们慢慢习惯吧。”
她们回到庄家药铺时,刘掌柜已经先回来了。
看见两个人进门,老人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脸色少见地难看。
庄小燕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孙家没给?”
刘掌柜摇头。
“一文没有。”
春桃立刻走过来。
“他怎么说?”
刘掌柜冷笑了一声。
“先说最近染料贵。”
“后来又说儿子刚成亲,家里开销大。”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结。”
“他说再宽两个月。”
庄小燕皱起眉。
“又是两个月?”
“嗯。”
“我说这笔账已经拖一年了。”
刘掌柜越说越生气。
“他最后倒来了一句——”
“庄家以前有沈家撑着,这点银子也没见你们催得这么急。”
春桃“啪”地一下把手里的药纸放到柜台上。
“他还真说得出口!”
庄小燕没有发火。
可她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没有了。
“刘叔怎么回的?”
“我记着小姐的话,没跟他吵。”
刘掌柜吐出一口气。
“我只说,孙家欠的是庄家的药钱。”
“沈家跟这笔账没有关系。”
庄小燕点了点头。
“您做得对。”
刘掌柜看着她。
“这笔账怎么办?”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衣服袖口和手背上都沾着蓝紫色染料。
一看便是染坊里的工人。
他冲进药铺以后,先扶着柜台喘了几口气。
“刘掌柜。”
“止血的药还有没有?”
刘掌柜一愣。
“谁伤了?”
“我们坊里老郑。”
年轻人着急得声音都变了。
“搬染缸的时候木架断了。”
“腿让铁角划开一道口子。”
“血一直往外流。”
刘掌柜立刻转身去药柜。
庄小燕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衣服。
“你是孙家染坊的人?”
那人这才注意到庄小燕。
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是。”
刘掌柜已经把止血药和干净药布取了出来。
年轻人伸手来接。
摸到腰间时,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的脸一下红了。
“刘掌柜……”
刘掌柜也明白了。
“没带钱?”
年轻人低下头。
“出来得急。”
“掌柜现在又不在前院。”
春桃气得差点笑出来。
“欠着二十八两旧账不还,现在连救急的药也要继续记账?”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
“我不是……”
庄小燕抬手制止了春桃。
她把药包递给年轻人。
“先拿去。”
对方愣住了。
庄小燕又补了一句:
“这包不记旧账。”
“今天日落以前,把药钱送回来。”
“如果伤口很深,就去请大夫。”
“别只拿止血药糊着。”
年轻人赶紧接过去。
“谢谢庄姑娘。”
说完便转身跑了。
春桃急了。
“小姐!”
“人受伤和孙掌柜欠钱,是两件事。”
庄小燕看向她。
“不能因为他掌柜不还账,就让伙计先流着血等银子。”
春桃张了张嘴。
气还是没有消。
却也没有继续反驳。
庄小燕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孙家染坊”。
片刻以后说道:
“下午回来以后,我亲自去孙家。”
申时过后。
庄小燕和春桃第二次去了许记药栈。
许掌柜已经回来了。
双方刚坐下,许掌柜便先开口:
“四十二两,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语气比钱掌柜硬得多。
像是怕一旦软下来,庄小燕就会逼他把银子全部掏出来。
庄小燕却没有接着问“为什么”。
她只是往许家后堂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刚刚晒好的陈皮和干姜。
“这些是准备出货的?”
许掌柜一怔。
“是。”
“品质怎么样?”
“都是正经货。”
庄小燕站起来。
走过去看了一些。
又拿起一片陈皮闻了闻。
回来以后才说道:
“八两现银。”
“十两药材。”
“剩下二十四两,分两个月结。”
许掌柜抬起头。
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种办法。
“庄家愿意收货抵账?”
“前提是药材验过没有问题。”
庄小燕说道:“庄家本来就要进陈皮和干姜。”
“从你这里抵回来,总比另外拿银子进货强。”
许掌柜皱着眉算了一会儿。
“十两药材按什么价?”
“按你正常出给药铺的价。”
“不能按零售价。”
两个人就价格来回谈了快一刻钟。
谁都没有因为彼此认识多年,就故意把数字说得含糊。
最终。
八两现银。
十两药材。
余下二十四两分两个月结清。
重新立据。
双方各留一份。
许掌柜按手印的时候,神情终于恢复得松了一些。
“庄姑娘。”
“嗯?”
“你爹以前谈账,比你难缠。”
庄小燕笑了一下。
“那我回去跟他说。”
许掌柜赶紧抬头。
“这句不用。”
春桃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
真正麻烦的,还是孙家。
染坊在镇东。
庄小燕到的时候,院里到处挂着刚染出来的布。
蓝的、靛青的、灰黑的。
一排一排从头顶晾过去。
空气里全是染料、湿布和热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角还摆着两只明显刚添置不久的大染缸。
缸沿没有多少旧垢。
春桃一眼就看见了。
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孙掌柜正在前堂算工钱。
见庄小燕亲自进门,他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庄姑娘?”
庄小燕先行了一礼。
“孙叔。”
孙掌柜勉强笑了笑。
“刘掌柜上午不是刚来过吗?”
“来过。”
“那庄姑娘怎么又……”
“因为有些话,刘叔替庄家说过了。”
庄小燕看着他。
“现在我想亲自听听孙叔怎么说。”
孙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就是最近手头紧。”
“儿子刚成亲。”
“染坊又添了新缸。”
“下面十几个人还等着发工钱。”
“庄家那二十八两,我不是不认。”
“再缓两个月。”
庄小燕没有马上反驳。
她先看了一眼院里正在搬湿布的几个长工。
其中一人腿上裹着新绑的白布。
应该就是下午受伤的老郑。
那包从庄家拿来的药已经用上了。
庄小燕重新把目光转回来。
“孙叔。”
“嗯?”
“老郑的伤怎么样?”
孙掌柜一愣。
“你知道?”
“药是庄家出的。”
孙掌柜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药钱我一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庄小燕点头。
“那包药的钱不算在二十八两里。”
“救急的药归救急。”
“旧账归旧账。”
孙掌柜沉默了一下。
庄小燕继续说道:
“我今天也不是来逼孙叔把二十八两一次全拿出来。”
孙掌柜的神色稍微松了一点。
可庄小燕后面的话并没有停。
“但也不能再一句‘两个月以后’就算了。”
她朝院角那两口新染缸看了一眼。
“染坊需要添缸,我能理解。”
“儿子成亲要花钱,我也理解。”
“十几个工人的工钱更不能压。”
孙掌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
“那庄姑娘既然都知道……”
“我知道。”
庄小燕打断了他。
语气仍然平静。
“可孙叔也应该知道。”
“庄家一样有人要发工钱。”
“庄家一样要进药。”
“别人欠着我们的钱不还,我们就只能拿自己的银子往里垫。”
孙掌柜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
庄小燕看着他。
“孙家有难处。”
“庄家现在也有。”
“不能永远只有庄家替孙家体谅。”
院里几名伙计已经察觉到前堂气氛不对。
没人敢往这边多看。
可搬布时的动作明显都轻了一些。
孙掌柜压低声音。
“庄姑娘是打算当着我这些伙计的面逼债?”
庄小燕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里。
随后走到前堂门边。
伸手把半扇门慢慢合了起来。
把外面的视线挡住。
做完以后,她才重新回到桌边。
“我如果想让孙叔难堪,刚才就不会关门。”
孙掌柜怔住了。
庄小燕继续说道:
“我只要一个明确的办法。”
“不是要孙叔今天把染坊拆了还钱。”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孙掌柜才闷声问:
“你想怎么结?”
“今天十二两。”
孙掌柜立刻抬头。
“不可能。”
“那孙叔能拿多少?”
“六两。”
“太少。”
“八两。”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孙掌柜咬了咬牙。
“十两。”
“再多真会动到这个月的工钱。”
听见“工钱”两个字,庄小燕停了下来。
她看了孙掌柜片刻。
“好。”
“今天十两。”
孙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庄小燕却继续说道:
“剩下十八两分两次。”
“十日后八两。”
“下月月底以前十两。”
孙掌柜皱眉。
“十日太短。”
庄小燕没有再让。
“孙叔拖了一年。”
“这十日已经不是在催原来的日子。”
“是在重新给日子。”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终,孙掌柜先把目光移开了。
“行。”
“重新写。”
这一句话出口以后,屋里的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孙掌柜从内屋取出十两银子。
又重新立了字据。
庄小燕收好银子以后,并没有马上起身。
她又拿出一张单独的小纸。
写下:
自今日起,孙家染坊再取庄家药材,现结。
孙掌柜看见以后,脸色又变了。
“庄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旧账清完以后,再恢复原来的账期。”
“为什么?”
庄小燕抬起眼。
“因为一笔拖了一年的账还没有结清,再继续往上加新的账,对孙家和庄家都不是好事。”
孙掌柜张了张嘴。
这一次却没有找到能够反驳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苦笑。
“你跟你爹越来越像了。”
庄小燕摇了摇头。
“我爹比我心软。”
孙掌柜愣了一下。
随后竟然笑出了声。
“这句话我一定告诉他。”
两个人之间原本绷紧的气氛,也终于松了下来。
庄小燕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孙掌柜又在后面叫住她。
“庄姑娘。”
她回头。
孙掌柜的神情已经认真了许多。
“上午刘掌柜来的时候,我那句话说得不好听。”
庄小燕知道他指的是沈家。
“过去就算了。”
孙掌柜却摇了摇头。
“我以前确实觉得庄家后面还有沈家。”
“所以这笔钱拖着,心里没那么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是我占了你们便宜。”
庄小燕没有故意客气。
只说道:
“以后别再占就行。”
孙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真的笑了。
“行。”
从染坊出来以后,春桃一路抱着装银子的账袋。
走了半条街,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
“嗯?”
“今天收回来多少了?”
庄小燕也在心里算了一遍。
“庆和堂十五两。”
“许家八两。”
“孙家十两。”
“现银三十三两。”
“再加许记抵回来的十两药材。”
春桃眼睛一下亮了。
“那永安药行三天后的两成有着落了。”
庄小燕点了一下头。
“够。”
春桃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还觉得所有人都来催庄家的命。”
“今天出去走了一圈,怎么又觉得好像还能过?”
庄小燕听完,脚步慢了一点。
“因为账本上的数字不会自己变少。”
“得一笔一笔去碰。”
“碰了以后,有的会变成银子。”
“有的会变成药材。”
“有的只能重新变成一个日期。”
她想起楚云帮她列出的那几项。
忽然笑了笑。
“但总比全挤在一本账里,看着像一堵墙好。”
春桃看了她一眼。
“这也是楚先生教您的?”
庄小燕转头。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他?”
春桃立刻闭嘴。
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没有完全收回去。
两个人经过南桥时,杜伯正站在纸伞铺门口削伞骨。
看见庄小燕,他忽然招了招手。
“庄姑娘。”
庄小燕停下来。
“杜伯?”
“前两天你不是来问宁家旧药房吗?”
“我后来又想起一处。”
庄小燕走近了一些。
“哪里?”
“以前南桥有个药行公所。”
“老铺子都在那儿留过籍。”
“宁家也有。”
杜伯指了指后街。
“旧屋还没拆。”
“里面说不定还有老册子。”
半个时辰以后。
庄小燕和春桃在一只满是灰尘的旧木箱里,找到了“宁氏药房”四个字。
记录本身很普通。
开铺年份。
铺面位置。
主营药材。
还有宁家一直使用的那枚旧章。
那道像叶片、又有些像收拢羽翼的纹样,也第一次被正式确认只是宁氏药房商号印记的一部分。
庄小燕没有再把它往青魂、赤命上猜。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后面一张附页。
上面列着宁家过去几个收药点。
其中一处写着:
黑风坳药棚。
用途只有短短一行:
秋季收山药,暂存药篓。
再往下面,是一笔后来补上的注销记录:
此棚已废,不再取用。
日期——
十三年前。
经手人——
宁婉清。
庄小燕盯着母亲的名字看了很久。
春桃也安静了下来。
前些日子,她们已经知道宁婉清十三年前查验过断云崖旧灯。
如今又多了一件能够确证的事情。
同一年。
宁婉清亲手注销了宁家位于黑风坳的旧药棚。
庄小燕没有立刻把两件事连成一个结论。
她只问管库房的陈管事:
“这份记录能确定没有后改过吗?”
陈管事接过去看了看。
“至少这本册子一直在公所旧库。”
“纸和墨看着也都是当年的。”
“至于当时为什么注销,就没人知道了。”
庄小燕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动原册。
只把那几行内容完整抄了下来。
春桃在旁边低声问:
“小姐,您不会想去黑风坳吧?”
庄小燕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随后,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整。
“不会。”
春桃看着她。
庄小燕抬起头。
“至少现在不会。”
“我答应过我爹。”
“而且知道一个地名,不代表就应该立刻跑过去。”
春桃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
庄小燕把那张抄纸放到了父亲面前。
庄怀山原本正在看账。
当“黑风坳药棚”和“宁婉清”几个字进入视线时,他翻动账页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庄小燕没有催。
过了很久,庄怀山才说道:
“这个地方,你娘以前提过。”
庄小燕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她说过什么?”
“说宁家早年在那里收山药。”
“后来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庄怀山皱着眉想了很久。
“当时我没有细问。”
他说完以后,像是又想起什么。
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不过……”
庄小燕没有打断他。
庄怀山抬起头。
“她注销那个药棚以后,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庄怀山的声音低了下来。
“北边的东西,以后不要再往家里带了。”
庄小燕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庄怀山摇头。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药材。”
“宁家以前有人从北山收过一些不好辨的根茎和矿药。”
“她不让收,我也没有多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父女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十三年前。
断云崖旧灯。
黑风坳药棚。
还有宁婉清那一句:
北边的东西,以后不要再往家里带了。
庄小燕忽然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母亲当年做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在查一个秘密。
更像是在有意识地把某些东西,一件一件从自己的生活里切出去。
同一夜。
沈府书房。
一名从北边回来的伙计把一张小纸放到了沈知衡面前。
“公子。”
“昨夜那两头骡子的方向,有人看见了。”
沈知衡抬起头。
“哪里?”
伙计压低声音。
“黑风坳。”
沈知衡的目光停住了。
没有惊讶。
也没有马上起身。
他只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随后放到了桌边。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
“继续别惊动。”
“是。”
伙计退下以后,沈知衡独自坐在灯下。
他没有立刻派人进山。
西路刚刚暴露。
对方昨夜便转移东西。
现在如果沈家的人马上追进黑风坳,等于主动告诉对方——
他们已经跟到了这里。
他伸手把那张纸压进地图下面。
只留下三个字露在外面。
黑风坳。
这已经足够了。
这一夜,庄家账房里多出了三张重新写过的还款日期。
药铺的钱柜里,也真正多出了三十三两现银。
数量不算多。
却足够让三天以后永安药行那笔账先缓过一口气。
庄小燕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撑住一家生意,并不是在最难的时候突然找到一大笔银子。
更多的时候,是把一笔旧账追回来。
把一笔货换回来。
把一个拖了一年的“以后再说”,重新变成纸上清清楚楚的日子。
而十三年前的另一笔旧账,也在同一天被重新翻开了。
只不过那笔账上记的不是银子。
是宁婉清。
是黑风坳。
也是一句当年没人放在心上、如今再听却已经完全不同的话——
北边的东西,以后不要再往家里带了。
有些账欠的是钱。
有些账欠的,却是一个迟到了十三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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