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婚帖被带回去以后,青岚镇上并没有立刻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东街照旧有人卖菜,有人挑水。
卖豆腐的老汉仍然推着木车从街口慢慢经过,木轮碾过昨夜留下来的浅水洼,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庄家药铺也和平日一样开了门。
两个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整整齐齐地靠到墙边。
刘掌柜清点药柜。
阿顺拿着鸡毛掸子,把柜台和药匣上的浮灰重新扫了一遍。
柜台旁那只养了很多年的灰猫,则依旧蜷在药秤下面,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
看上去,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庄小燕在账房里坐下还不到半个时辰,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城南永安药行的马掌柜。
此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三分笑。
以前庄家的货款偶尔晚结三五天,他虽然也会过来问,却很少真正沉下脸。
今天却明显不同。
他进门以后,先客客气气地喝了半盏茶。
说了几句天气和山路。
随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货单,慢慢推到庄小燕面前。
“庄姑娘,按理说,这笔账原本还没到日子。”
庄小燕低头看了一眼。
半个月前,庄家从永安药行进过一批黄芪和白术。
双方原本约好下月初结账。
如今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十来天。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抬起头看向马掌柜。
“马叔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马掌柜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下来。
“做买卖的人,谁家没有难处。”
他说完以后端起茶杯,却没有真正喝下去。
拇指只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我就是听外面有人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沈家以后不再因为两家的婚事,替庄家宽着账期了?”
庄小燕明白了。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中还快。
她把手里的货单重新放平。
“沈家和庄家的婚事暂时不再往下定,庄家欠沈家的账,也重新按照生意规矩核算。”
“这件事情是真的。”
马掌柜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庄家的银钱……”
“庄家没有关门。”
庄小燕看着他。
语气没有变硬,却也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永安药行这笔货款,原本定的是下月初。”
“庄家不会赖账。”
马掌柜搓了搓手。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
他说到一半便停下来了。
后面的话显然不太容易开口。
庄小燕却替他说了出来。
“只是以前您觉得,就算庄家一时周转不过来,后面还有沈家这层关系。”
马掌柜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
“庄姑娘,这话说得……”
“没关系。”
庄小燕轻轻摇了摇头。
“做生意,本来就要看对方有没有能力付钱。”
“您会担心,也很正常。”
她重新低头看了一遍货单。
片刻以后才说道:
“这样吧。”
“三日以后,我们先结这笔货款的两成。”
“剩下的仍按原定日期结清。”
马掌柜微微皱起眉。
“庄姑娘,这……”
“如果三日以后庄家连两成都拿不出来,马叔再担心,也不算早。”
庄小燕抬起眼。
“可如果我们按时先结了一部分,后面的生意,还请永安药行继续按照原来的买卖规矩来。”
马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最后才把货单重新收进袖子。
“行。”
“那我三日后再过来。”
庄小燕点了点头。
“好。”
马掌柜站起来以后,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庄姑娘。”
“嗯?”
“我催账归催账。”
“有一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
庄小燕看着他。
马掌柜叹了一口气。
“外面现在已经有人在等着看庄家的笑话了。”
“有人说沈家婚帖一收,庄家撑不了几个月。”
“这两天来问账的人,恐怕不会只有我一个。”
庄小燕沉默了一瞬。
随后认真说道:
“多谢马叔提醒。”
马掌柜点了一下头。
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重新落下来以后,账房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刘掌柜从外面走进来。
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沉。
“小姐。”
“嗯。”
“我刚刚重新算了一遍。”
“永安那边三日后先结两成,银子能挪出来。”
“可如果另外几家也一起提前来问……”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后面的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庄家账上的现银就那么多。
这一家提前五六天。
那一家也提前五六天。
单独看,似乎谁都没有逼得太狠。
可一旦所有人一起把日子往前挪,原本还能慢慢周转的银钱,就会一下被挤得没有余地。
庄小燕低头看向桌上的账册。
昨晚才重新理过的数字,今天再看时,仿佛一下又沉了许多。
她没有马上说话。
先把最上面那一本旧账拉到了自己面前。
“刘叔。”
“嗯?”
“把半年以上还没有收回来的账全部找出来。”
“超过三十两的单独列一份。”
“十两以下的小账先放一放。”
刘掌柜反应过来了。
“小姐是想先去收那些大账?”
“嗯。”
庄小燕翻开旧账。
“真的没有钱,可以重新定日子。”
“有钱,却一直拖着不结的,就不能继续陪着拖下去了。”
刘掌柜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刚准备出去。
庄小燕忽然又叫住了他。
“刘叔。”
刘掌柜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什么事?”
“外面的这些话,先别跟伙计们说太多。”
“该抓药抓药。”
“该收货收货。”
“每天该做的事情都照旧做。”
她停顿了一下。
“铺子自己先乱起来,外面的人才会真觉得庄家撑不住了。”
刘掌柜看着她。
过了片刻,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可是有些话,并不是庄家自己不说,外面就不会传。
不到中午,连柳叶巷都已经听见了风声。
石头抱着书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先生!”
楚云正坐在桌边抄一篇旧文。
听见声音,他抬起了头。
“怎么跑成这样?”
石头把书往桌上一放。
“街口都在说庄家要卖药铺了。”
楚云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谁说的?”
“卖糖人的周叔。”
石头喘了两口气。
又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人说沈家不要庄姐姐了。”
楚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叫不要?”
石头被他的语气问得一愣。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楚云把笔放回笔架。
“以后这种话不要跟着别人学。”
石头缩了缩脖子。
“哦。”
魏氏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听见两个人说话,也抬起头来。
“沈家的婚事真有变化?”
楚云沉默了一下。
“昨天她说,婚事暂时不定了。”
魏氏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自己选的?”
“嗯。”
魏氏重新低下头。
把一根豆角两头掐掉。
“自己选的,总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强。”
说完以后,她又慢慢补了一句:
“不过庄家的日子,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好过。”
楚云没有接话。
魏氏抬眼看了儿子一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魏氏轻轻哼了一声。
“你从小撒谎就不行。”
楚云有些无奈。
“娘。”
“想帮忙?”
这一次,楚云没有再否认。
“想。”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纸。
“可我能帮的确实不多。”
“那就别装成自己能帮很多。”
魏氏语气很平常。
楚云却抬起头看她。
魏氏继续择着豆角。
“人家现在真正缺的是银子。”
“咱家没有。”
“你腿还没有完全好。”
“肩上的伤也刚刚结痂。”
“你真要跑到庄姑娘面前,说一句‘庄家的事情我替你扛’,那不是帮忙,是给人添一副担子。”
楚云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娘,我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那最好。”
魏氏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
“不过你会写字。”
“也会算账。”
“以前替人抄书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契纸和账单。”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别因为做不了大事,就连能做的小事也不做了。”
楚云看着母亲。
魏氏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
楚云想了一会儿。
随后抽出三张空纸。
在第一张最上面写道:
半年以上旧账分类。
下面依次列了几项:
欠款数目。
拖欠时间。
有无抵押。
能否联系。
是否重新约期。
他只是先把分类的格式写出来。
庄家真正有哪些账、每一笔欠多少,他并不知道,也没有替庄家做决定的意思。
石头趴在桌沿边看了一会儿。
“先生,这是什么?”
楚云头也没有抬。
“给人整理账目用的。”
“我也能学吗?”
“能。”
石头眼睛一亮。
楚云把他原来的字帖推回去。
“先把今天那半页写完。”
石头眼里的光一下没有了。
“哦。”
到了午后,东街药铺果然又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不是来催旧账的。
原本答应下个月给庄家送一批药材的商户忽然改了口,说今年山路不好走,能不能按时到货还不好说。
话说得很客气。
真正的意思却并不难听出来。
庄家要么先加一部分定钱。
要么那批货就有可能先卖给别人。
第二拨人只是来结一笔早就该结清的小账。
银钱不多。
只有十二两。
可那人在柜台前站了半天,真正问得最多的却不是账。
“沈家以后还给庄家供货吗?”
“庄家的东仓是不是准备抵出去?”
“庄小姐和沈公子的婚事到底还算不算?”
春桃原本还耐着性子回答。
听到最后,脸色已经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了。
等那人终于走出去以后,她拿起柜台上的抹布,用力往水盆里一扔。
“以前沈家婚事还在的时候,一个个都说庄家有靠山。”
“现在事情刚有一点变化,就恨不得全过来看看墙到底倒没倒。”
刘掌柜正在拨算盘。
头也没有抬。
“做买卖就是这样。”
春桃皱着眉。
“也太现实了。”
刘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下。
“你以后见得多了,就知道今天来的这些人已经算客气了。”
庄小燕从账房走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刘叔说得没错。”
春桃转过头。
“小姐,您还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庄小燕走到柜台旁边。
“只是换个位置想一想。”
“如果庄家有几百两银子压在别人手里,突然听说对方家里出了变故,我们一样会先打听清楚钱还能不能按时回来。”
春桃本来还想说什么。
可她一抬头,看见庄小燕眼底已经明显有了疲色,后面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那您先吃饭。”
庄小燕愣了一下。
“我吃过了。”
春桃盯着她。
“早上那碗粥?”
庄小燕没有回答。
春桃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
“我给您热饭。”
“春桃。”
“今天您说什么都没用。”
庄小燕站在原地。
看着她气呼呼地走进后院,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停留了片刻。
很快又慢慢收了回去。
柜台旁边还摆着几本刚找出来的旧账。
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少。
春桃把热好的饭端回来时,药铺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石头。
孩子手里只拿着几张纸。
一路跑过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庄姐姐。”
庄小燕刚坐下吃了两口饭,见他进来,又把筷子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石头把几张纸递过去。
“先生让我送的。”
庄小燕接过来。
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几个分栏。
欠款数目。
拖欠时间。
有无抵押。
能否联系。
是否重新约期。
最下面还有一行楚云的小字:
“若旧账太杂,可以先按这些项目分开。只是帮你理顺次序,真正怎么处置,还是由你们自己决定。”
庄小燕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春桃在旁边探过头。
“楚先生写的?”
“嗯。”
石头马上补充:
“先生本来还想再写几张。”
庄小燕抬起头。
“又写?”
“后来魏奶奶不让了。”
石头想了想。
“说他肩膀才刚好一点。”
庄小燕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春桃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却没有出声。
庄小燕把那几张纸整理好。
“你回去告诉他,东西我收到了。”
石头等着。
“还有呢?”
庄小燕看他一眼。
“还有什么?”
“没有别的话?”
庄小燕想了想。
“告诉他,不许为了写这些东西一直坐着。”
“肩膀疼就停下来。”
石头认真记住了。
然后又等了一会儿。
庄小燕有些好笑。
“怎么还不走?”
石头叹了一口气。
“你们大人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春桃终于笑出了声。
傍晚,庄小燕还是去了柳叶巷。
她怀里抱着三本旧账。
都是拖欠半年以上、数目也比较大的账。
她需要一个字写得清楚、又不会把庄家的事情随便说出去的人,帮着重新誊录一遍。
当然,这只是她给自己找出的理由。
至少走进柳叶巷以前,她是这样想的。
到了楚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
魏氏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衣裳。
看见庄小燕抱着账本进来,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庄姑娘来了。”
“魏姨。”
庄小燕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打扰你们吃饭了?”
“还没吃。”
魏氏往屋里看了一眼。
“正好。”
“多一个人,不过就是再添一双筷子。”
庄小燕连忙说道:
“不用了,我吃过了。”
魏氏看着她。
“真的吃过了?”
庄小燕停顿了一下。
“吃过一点。”
魏氏点点头。
“那就是没吃饱。”
庄小燕还想解释。
魏氏已经抱着衣服往屋里走了。
“你们先忙。”
“我去添碗。”
一句话把庄小燕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楚云坐在窗边。
桌上的油灯刚点起来不久。
看见庄小燕抱着三本账进来,他第一眼看的不是账本。
而是她的脸。
“今天是不是又有人来问账了?”
庄小燕把账本放到桌面。
“你怎么知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账,你不会这个时候抱到我这里来。”
庄小燕看着他。
眼里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现在已经这么了解我了?”
楚云被问得停顿了一下。
随后才低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账。
“猜的。”
庄小燕没有继续追问。
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
“今天一共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提前问货款。”
“第二拨想加定钱。”
“第三拨明明只欠着十二两,却把庄家的事从头到尾都打听了一遍。”
楚云安静地听完。
没有立即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他只是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庄小燕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反而慢慢放松下来了一些。
“把半年以上的大账重新分出来。”
“有些是我爹记的。”
“有些是刘叔记的。”
“时间久了,写法都不一样。”
楚云点头。
“这个我能做。”
他把第一本账翻开。
“我只帮你整理。”
“哪家该催,哪家该宽几天,你们自己决定。”
庄小燕看着他。
“你送来的纸上也写了差不多的话。”
“怕你以为我想教你做买卖。”
“那你会做买卖吗?”
楚云抬起头。
“不会。”
回答得非常干脆。
庄小燕一下笑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没做过的事情,本来也没必要装作会。”
“那你会什么?”
“看账。”
“写字。”
“再多一点呢?”
楚云认真想了一下。
“替学生改错字。”
庄小燕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屋里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两个人很快真正忙了起来。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以后,只剩翻动纸页、算盘珠轻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庄小燕负责核对原账。
楚云负责按照新的顺序誊录。
遇到字迹模糊或者数字对不上的地方,两个人便停下来一起辨认。
有一笔旧账,庄怀山当时写得太急。
“三十八两”里的“八”几乎写成了“六”。
楚云看了一会儿。
“三十六?”
庄小燕摇头。
“三十八。”
“确定?”
“这家去年一共从庄家进过四十八两的药。”
“前面只付了十两。”
楚云重新核了一遍前面的数。
“那确实是三十八。”
他提笔改过来。
庄小燕看着他。
“刚才是谁说只会看数字?”
楚云头也没有抬。
“现在做的就是看数字。”
“还没算会做买卖。”
庄小燕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发现这样的相处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没有荒庙里的生死。
没有南桥的细雨。
也没有茶摊前那些说到一半便自然停下来的话。
两个人面对的,只是一堆很现实、很琐碎,甚至有些让人头疼的旧账。
一笔欠多少。
拖了多久。
人还能不能找到。
有没有抵押。
是否重新约过日期。
可也正因为事情被一笔一笔拆开了,原本压在庄小燕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反而慢慢有了顺序。
至少此刻,她已经没有白日里那种被许多声音一起围住的感觉了。
又整理了几页以后,庄小燕忽然说道:
“楚云。”
“嗯?”
“我今天最难受的,其实不是别人来催账。”
楚云写字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她,却没有马上接话。
庄小燕的手指压在账页边缘。
“马叔今天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以前很多人肯跟庄家做生意,不只是因为我爹。”
“也不只是因为庄家这么多年积下来的信誉。”
她停了一会儿。
声音低了些。
“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迟早会嫁进沈家。”
楚云安静地听着。
庄小燕低头看向账本。
“我以前最讨厌别人把婚事和庄家的生意绑在一起。”
“可直到真正把婚事和债分开,我才发现,庄家过去确实已经从这层关系里得到过好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今天有人来问账的时候,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
“是不是我只要继续让婚事这么拖着,庄家就能再轻松一点?”
话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情,她白天没有对父亲说。
也没有对春桃说。
楚云沉默了片刻。
才问:
“那一瞬间以后呢?”
庄小燕抬起头。
楚云看着她。
“你想过以后,改变主意了吗?”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她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
楚云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庄小燕微微皱眉。
“又是‘那就行’?”
楚云轻轻笑了一下。
“你只是看见了这个选择要付的代价。”
“不是想回去。”
庄小燕怔了一下。
楚云继续说道:
“如果你今天发现庄家会难,就立刻假装这些难处不存在,那才不正常。”
“你会犹豫,会害怕,也会想另一条路是不是轻松一点。”
“这些都不等于你选错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没有再替她说后面的答案。
庄小燕看着他。
心里那根从早上开始一直绷着的弦,像是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劝我?”
楚云愣了一下。
“劝你什么?”
“比如说,庄家重要,婚事也不一定那么难过。”
“或者告诉我,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必须咬牙撑到底。”
楚云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那都是你的事。”
庄小燕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楚云又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我怎么看。”
“但最后嫁不嫁、庄家的生意怎么做,这些都不是我替你决定的事情。”
他说得很平常。
没有故意说得多么郑重。
可庄小燕听完以后,半天没有翻下一页账。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
嘴角很轻地弯了起来。
“那今晚先把第一本整理完。”
楚云也重新拿起笔。
“好。”
第一本账还没有整理完,楚云的左肩便先撑不住了。
连续写了将近一个时辰以后,刚结痂不久的伤口虽然没有裂开,周围却已经一阵阵发紧。
最开始,他没有说。
只是换了一下坐姿。
继续写。
又过了片刻,他握笔的手停了下来。
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
庄小燕正在核对另一页。
余光看见他的动作,便把账本合上了。
“别写了。”
楚云抬起头。
“还剩半页。”
“明天再写。”
“这一页快整理完了。”
庄小燕伸手,把他面前那张纸直接拿了过来。
动作不重。
态度却很明确。
楚云看着突然空下来的桌面,有些无奈。
“庄姑娘。”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大夫了。”
庄小燕把写好的纸整理到一旁。
“我本来就会一点。”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楚云看着她。
“管得越来越多了。”
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眼看他。
“嫌我管得多?”
楚云原本只是随口逗她。
可看见她的眼神以后,又认真想了一下。
“没有。”
庄小燕这才把纸放好。
“那就坐好。”
楚云低下头笑了。
“好。”
恰好这时,魏氏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刚走到门边便听见最后两句。
她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魏氏先看了庄小燕一眼。
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碗筷放到桌上。
“吃饭吧。”
石头跟在她后面。
鼻子闻着饭香,眼睛却在楚云和庄小燕之间来回看。
魏氏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
石头马上坐好了。
“没看。”
魏氏哼了一声。
“跟你先生一个样。”
楚云抬起头。
“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吃你的饭。”
庄小燕低下头。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同一个傍晚。
沈四却在沈府后院疼得一点都笑不出来。
腰侧的刀伤本来就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昨天回府的路上又一直活动,伤口边缘今天已经有些红肿了。
老医工给他重新拆开绷带换药的时候,沈四趴在榻上,牙根都快咬酸了。
“轻点。”
老医工头也不抬。
“昨天让你少动。”
“我今天已经没有出府了。”
“你没出府,不等于你老实躺着了。”
沈四顿时没话了。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沈四在里面吗?”
沈四听见声音,原本趴着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是春桃。
老医工抬起头。
“进来吧。”
帘子被掀开。
春桃手里提着一包药。
是刘掌柜让她送过来的。
陈安前几日受伤以后一直在沈府养着,今天正好有一味之前缺着的外伤药到了货,刘掌柜便让春桃送过来补上。
她进门以后,第一眼看见沈四趴在榻上。
第二眼便看见了他腰间重新缠上的绷带。
春桃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你又受伤了?”
沈四本来下意识想说一句“没事”。
话到了嘴边,他却想起老医工昨天和今天已经骂过自己两遍。
于是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腰上挨了一刀。”
春桃眉头一下皱紧了。
“严重吗?”
“伤口不深。”
沈四老老实实回答。
“这几天得少动。”
春桃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终于会说实话了。”
沈四愣了愣。
“我以前也说实话。”
春桃没有理他。
把给陈安的药放到桌上。
“这是陈安的。”
“刘掌柜让我送来。”
说完以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沈四看着她的背影。
“春桃。”
春桃停下脚步,却没有马上回头。
“又干什么?”
沈四原本想说谢谢。
可真正开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换成了另一句话。
“前几天那桂花糕,味道不错。”
春桃一下回过头。
“那不是特意给你的!”
“知道。”
沈四忍着腰侧的疼,嘴角还是露出了一点笑。
“刘掌柜买多了。”
春桃被他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过了片刻,才瞪了他一眼。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贫嘴。”
“还能贫嘴,说明暂时死不了。”
“又来。”
春桃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别总把死不死挂在嘴边。”
沈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一些。
他看出春桃这一次是真的不喜欢听。
“行。”
“以后少说。”
春桃的神情这才稍微缓下来了一点。
她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却又转身问老医工:
“他这个伤,这几天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四抬起头看她。
春桃立刻瞪过去。
“我替刘掌柜问的。”
老医工低着头继续整理药布。
“忌酒。”
“忌辛辣。”
“伤口不能沾脏水。”
“这几日也别提重东西。”
春桃一条一条听完。
最后才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她走出去以后,门帘重新落了下来。
沈四仍然朝门口看着。
老医工忽然说道:
“人已经走了。”
沈四马上收回视线。
“我知道。”
“知道还看?”
“我没看。”
老医工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嘴比伤口还硬。”
沈四张了张嘴。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找到话反驳。
天黑以后,沈知衡重新把北岭西路的图铺到了书桌上。
白日里,他已经让人去北门外和西北几条小道打听了一遍。
问法很简单。
不提黑衣人。
也不提旧石场。
只问昨夜到今晨之间,有没有大件货物、木箱,或者趁夜赶路的人经过。
大多数人都说没有看见。
直到一个替人看守羊圈的老汉想起一件事。
昨夜接近天亮的时候,他起来给羊添草。
远远看见两头骡子从北边的小道经过。
骡背上没有普通货筐。
而是各自用木架固定着包裹得很严实的重物。
一共四个人。
没有进城。
也没有转去南边官道。
而是沿着山脚继续往北走了。
最让老汉没有起疑的是,那两头骡子的木架旁边都挂着一块常见的商货木牌。
天太黑。
他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只觉得那副样子像是正常登记过的货物,所以当时根本没有多想。
沈知衡听完以后,没有让人继续追。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天。
对方既然敢连夜转移东西,自然不会把货直接送进一个很容易找到的院子里。
真正让沈知衡在意的,是那两块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商货木牌。
这让他重新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份钥匙交接记录。
一件真正需要隐藏的事情,并不一定从第一步开始就偷偷摸摸。
完全可以先走一段正常的路。
正常开仓。
正常领货。
正常登记。
甚至可以让所有看见的人都觉得,那只是一批普通货物。
真正需要隐藏的,可能只是从某一个地方开始改变的去向。
十三年前。
那批东西如果确实从沈家仓库正常运了出去,那么钥匙记录解决的只是第一个问题——
谁在最初的那一步接触过仓库。
而西侧旧路解决的是第二个问题——
货物到了北岭以后,又被谁从原来的运输路线转到了另一条路上。
两件事彼此有关。
却并不是同一件事。
因此,那份“沈全的名字被划掉,改成另一个模糊人名”的钥匙记录,也不能简单地用来证明沈全有罪或者无罪。
可能是临时换了真正领钥匙的人。
也可能只是后来有人重新改过记录。
甚至还有可能,负责开仓和负责北岭转运的,本来就是两批不同的人。
沈知衡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左边:
仓。
右边:
路。
中间留出一段空白。
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慢。
沈知衡抬起头。
沈四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像平时那么利落。
沈知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让你过来的?”
沈四靠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我没出府。”
“从后院走到书房也叫走路。”
沈四被堵了一下。
“有件事得说。”
沈知衡看了一眼他的腰。
“说完马上回去。”
沈四点头。
“下午的时候,孟叔托一个进城卖柴的人给府里捎了一句话。”
“他回去以后又想起一件事。”
沈知衡的手停住了。
“什么?”
“西路最北边,以前并不是直接接官道。”
沈四走到桌边。
没有逞强站着。
自己拉过一张椅子,慢慢坐了下来。
“中间还要经过一个地方。”
“哪里?”
“黑风坳。”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名字,沈知衡并不陌生。
黑风坳在青岚山北面。
过去有几户烧炭和采药的人家。
后来因为山路难走,年轻人陆续搬走,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
如今那里已经接近半荒废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
从黑风坳继续往北走,可以绕开青岚镇附近大部分官道和关口。
沈知衡低头看向路线图。
昨夜那两头骡子。
走的同样是北面。
沈四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又继续说道:
“孟叔还说,黑风坳以前留下过不少烧炭的旧窑。”
“有些窑洞挖得很深。”
“后来人搬走了,洞还留着。”
沈知衡的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藏东西确实很合适。
可也正因为太合适,反而不能现在立刻追过去。
西路已经惊动了对方。
如果沈家第二天便直奔黑风坳,对方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已经顺着西路找到了北面的方向。
“先别动。”
沈知衡说道。
沈四抬起眼。
“还等?”
“嗯。”
“这回又等什么?”
沈知衡用手指轻轻压住路线图。
“现在我们只是多知道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对方却不知道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只要他们还以为沈家只查到了旧石场和西路,就可能继续留下新的痕迹。”
“可我们一旦马上去黑风坳,他们也会立刻知道,这条线已经被我们接上了。”
沈四低头想了一会儿。
最后点了点头。
“也对。”
他说着撑住桌沿,准备站起来。
刚把腰直起来一点,伤口便被牵动了。
他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脸上的肌肉也绷紧了。
沈知衡看见以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回去。”
“知道。”
“明天也别过来。”
沈四一怔。
“这……”
“后天也不用来。”
沈四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作没事。
扶着腰,慢慢离开了书房。
夜深以后。
黑风坳。
山里的风比青岚镇大得多。
风从废弃的炭窑之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一盏小灯被黑布遮住了大半。
只从布边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两头骡子拴在窑洞外面。
身上赶路后留下的热气已经渐渐散了。
洞里放着昨夜刚刚运到的两件东西。
第一件用厚粗布严严实实地裹着。
有人蹲下来,解开布角。
暗沉的青铜边缘露了出来。
只露出一小截。
那人很快又把粗布重新盖了回去。
第二件则是一只旧木匣。
另一人把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几块乌黑的石头。
大小不一。
其中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成年人拳头大小。
单看表面,与山里随处能见到的黑石没有太大区别。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洞口灌进来。
遮住油灯的黑布被吹开了一角。
火光一下落到那块乌石上。
石头深处像是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轻轻闪了一下。
守在灯边的人立刻伸手,把油灯上的遮布重新压了下来。
“灯别靠这么近。”
另一个人马上把木匣重新合上。
“西路已经不能再用了。”
“这里还能放多久?”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低声说道:
“先等。”
“等什么?”
“看青岚镇那边接下来怎么查。”
“他们现在还在翻旧账?”
“嗯。”
那人把木匣的铜扣重新扣紧。
“让他们继续翻。”
“只要他们还在旧账和旧路之间来回找,就说明他们还没有真正摸到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另外一个人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如果他们找到这里呢?”
灯边的人抬起头。
脸仍然藏在阴影里。
“那这里也不能留。”
窑洞外。
夜风再次吹了过去。
两头骡子不安地动了动蹄子。
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在洞口打了两个旋,又重新落下。
洞里的人没有继续交谈。
不久以后,那盏灯也被完全遮住了。
黑风坳重新恢复成了一片黑暗。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来过任何人。
青岚镇的另一头。
庄小燕已经准备离开柳叶巷。
第一本旧账没有全部整理完。
只整理了大半。
楚云的肩膀疼起来以后,她便没有再让他继续写下去。
庄小燕把已经誊好的纸夹进账本。
抱在怀里。
走到院门外以后,她又回过头。
“今晚真的不许再写了。”
楚云站在门内。
“知道了。”
庄小燕看着他。
“不是‘尽量’?”
楚云笑了一下。
“不是。”
“那我走了。”
“路上慢一点。”
庄小燕点头。
转身沿着柳叶巷往外走。
楚云没有追出去。
腿伤虽然已经恢复了不少,却还不适合来回多走。
他只是站在院门里面,看着庄小燕的身影一点点走远。
直到她转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把院门慢慢合上。
魏氏从屋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布。
“人早就走没影了。”
楚云回过头。
“我知道。”
“知道还站这么久?”
楚云没有回答。
魏氏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轻轻笑了一下。
“进屋吧。”
“夜里凉。”
楚云这才回到桌边。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两个人刚才核账时用过的算盘没有收。
庄小燕坐过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只已经完全凉下来的茶碗。
楚云伸手准备把碗筷一起收走时,忽然看见桌角压着一小片废纸。
是庄小燕刚才核账时随手写过的几个数字。
其中一个数写错了。
她在上面划了一道。
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
楚云拿起来看了一眼。
本来想随手丢进纸篓。
手停了一下以后,却没有马上扔。
片刻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莫名其妙。
便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还是把那张废纸夹进了刚才没有写完的草稿里。
随后,他把两只茶碗一起端进了厨房。
这一夜。
庄家的债并没有因为整理了半本旧账,就一下变轻了。
北岭留下来的秘密,也没有因为多出了一个“黑风坳”,就立刻变得清楚了。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一点一点发生了变化。
庄小燕开始不只是把害怕说给楚云听。
她也开始愿意把真正压在自己手上的事情,分出很小的一部分,让他一起做。
楚云同样慢慢明白了。
真正站在一个人身边,并不是替她把所有的路都走完。
而是在她仍然决定自己往前走的时候,能陪她把眼前这一小段路走稳。
至于北山深处那些连夜被转移走的旧物——
它们已经让十三年前那条原本断掉的路线,再一次向北延伸了出去。
旧仓。
旧石场。
西路。
黑风坳。
几个原本彼此分散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连成一条线。
只是这条线最后究竟通向什么人,又通向什么秘密——
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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