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四便出了青岚镇北门。
昨夜的小雨已经停了。
北岭方向却仍压着一层淡灰色的雾。
山脚的草叶上全是水,鞋面从里面蹭过去,不一会儿就会湿透。
沈四今天没有骑马。
身上也没有带沈府的标记。
除了腰间那把短刀,他只背了一小袋干粮、一壶水和一卷用来记路的旧纸。
跟他一起走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老人姓孟。
年轻的时候在北岭采过十几年石头。
后来石场荒废,他便回到镇外种地。这些年虽然很少再进北岭,可山势、水沟和当年采石工走过的几条小道,他多少还记得一些。
沈四没有告诉他沈府究竟在查什么。
只说前些时候有人在旧石场出了事,想看看西坡那边还有没有别的路。
孟老头听完,只说了一句:
“有过。”
沈四转头看他。
“只是有过?”
老人用砍柴刀拨开面前一丛湿草。
“二十年前的路,现在还算不算路,我可不敢说。”
“人不走,草就长。”
“草长几年,山就把路吃回去了。”
沈四笑了一下。
“您这话听着还挺有学问。”
孟老头头也没回。
“什么学问。”
“在山里活得久了,都知道。”
两个人沿着西坡往上走。
开始还能看见樵夫留下来的脚印。
再往里面,草越来越高。
许多地方连落脚的石头都看不清。
沈四没有催。
沈知衡昨夜交代得很清楚。
这次不是来抓人。
更不是来拼命。
只找路。
尤其要看清楚——
沈全提到的西侧旧路,到底只是几十年前的旧记忆,还是今天仍然有人在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孟老头忽然停下来。
“应该是这里。”
沈四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前面只有两块挨得很近的大石。
中间全被藤蔓和荒草挡住。
“路在哪儿?”
“从这两块石头中间穿过去。”
孟老头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以前能过两个人。”
“现在看来塌过。”
沈四走近几步。
起初也没有看出什么。
可等他蹲下以后,眼神慢慢变了。
靠近石缝的几根粗藤,确实还缠在那里。
但藤条下面有几处切口。
切面发白。
有一根甚至还渗着很淡的汁液。
不是多年前留下来的。
孟老头也蹲了下来。
手指在断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最近割的。”
沈四没有接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直接钻进去。
而是从旁边折了一根长树枝,先往草丛里拨了拨。
树枝刚探出去不到三尺,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一根极细的麻线横在草根之间。
颜色和湿草几乎一样。
不低头仔细看,很容易一脚直接踩过去。
沈四立刻抬起手。
“孟叔,别往前。”
孟老头停住了。
“怎么了?”
沈四顺着细线慢慢往上找。
线的一端拴在一截树根上。
另一头绕过石头,往上斜着延伸出去。
他没有碰。
只换了一个方向绕过去。
这才发现斜坡上方卡着几块松动的碎石。
下面用一截已经削得只剩薄薄一层的木楔撑着。
一旦踩断下面那根细线,木楔被拉开,石头就会从坡上滚下来。
石头不算特别大。
正面砸中人,却一样能伤筋断骨。
何况这里本来就是陡坡。
只要人被撞倒,顺着碎石坡滚下去,摔到哪里根本说不准。
孟老头的脸色明显变了。
“以前没有这些东西。”
“我知道。”
沈四慢慢站直身体。
如果说刚才被割断的藤蔓还只是证明最近有人经过,那么这个机关已经把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有人不仅走这条路。
而且在防着别人走。
沈四没有拆机关。
只在纸上把位置记了下来。
随后问:
“还有别的地方能绕过去吗?”
孟老头想了一会儿。
“北面应该还有一道口子。”
“不过更窄。”
“带我看看。”
两个人又往北绕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第二处路口藏在一片矮松后面。
孟老头来回找了两遍才确认位置。
“就是这里。”
沈四走近以后,很快便发现这条路和前面的不一样。
入口虽然也窄,却明显有人清理过。
挡路的枯枝被折掉了。
两边过长的荆条也被削短了一截。
地面上甚至还能看见几枚被雨冲散了边缘的鞋印。
“不是一个人。”
沈四蹲下去看。
孟老头也点头。
“至少两三个。”
两个人沿着小路继续往前。
道路越往里走,越靠近旧石场西侧。
沈四对这里已经有些印象。
上一次那名袭击者逃走的方向,正是这一片。
可真正让他停下来的,并不是脚印。
而是路旁留下来的几道深痕。
痕迹不是车轮。
比车辙窄得多。
像是很重的东西被人放在两根木杠上,从这里拖过去以后留下的。
沈四蹲下去。
用手摸了摸泥里的旧沟。
“孟叔。”
“嗯?”
“当年这条路能走车吗?”
孟老头摇头。
“哪能。”
“最宽的地方也只能两个人并排。”
“石场里的大石要是从这里走,只能人抬。”
人抬。
沈四的手慢慢停住了。
老梁前些日子曾经说过。
十三年前第二次送货时,有一个木箱特别沉。
车只送到旧石场外面。
后来是四个人把东西抬进去。
当时还有人不断提醒:
轻一点。
别磕坏了。
如果那只木箱里装的真是青铜旧灯,或者灯和乌纹石——
那么车只负责把东西送到旧石场。
真正后面的路,完全可以由人从西侧小道继续往断云崖方向搬。
这样一来,原本分开的几件事情,第一次真正连到了一起。
沈四抬头看向山势。
“从这里翻过去,能到断云崖?”
孟老头眯着眼辨了辨方向。
“不是直接到。”
“不过翻过前头那道石坡,再往南绕,确实能接断云崖后面的山道。”
沈四没有再说话。
这条西路解决的,是货离开旧石场以后去了哪里。
而沈家十三年前那份钥匙记录解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些东西最初是怎么从沈家仓里拿出来的。
两件事是一前一后。
不能混在一起。
也不能因为沈全知道西路,就认定十三年前仓库的钥匙一定也在他手上。
恰恰相反。
现在留下来的那份记录上,关键一晚原本写着沈全的名字,却又被划掉,换成了另一个已经模糊的人名。
如果记录是真的,那么那晚真正拿到钥匙的人并不是沈全。
可如果记录被人动过手脚……
那问题就更加麻烦了。
沈四刚想到这里,身后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沙。”
他猛地转头。
几乎就在同时,一根削尖的短木从矮林里射了出来。
沈四来不及多想。
身体猛地往旁边一偏。
短木擦着他的右脸飞过去。
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趴下!”
他一把按住孟老头。
第二根木刺紧跟着射了过来。
“笃!”
狠狠钉进旁边的烂木头里。
沈四贴着石墙往旁边挪。
眼睛死死盯着木刺飞出来的方向。
“藏着算什么本事!”
没人回答。
只有湿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沈四没有傻到直接冲进草丛。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朝左边扔去。
“哗啦!”
灌木被砸得一阵乱响。
右侧果然有人动了。
沈四抓住那一下动静,立刻贴着石墙冲过去。
一道黑影从矮林里窜出来。
脸上蒙着黑布。
手里还拿着一张短弩。
眼见沈四已经逼近,对方直接把弩往地上一扔。
右手反抽短刀。
刀尖一转。
没有砍肩膀。
也没有划手臂。
而是直奔沈四右侧软肋。
沈四心里一紧。
侧身躲开第一刀。
可山路太窄。
脚下又全是湿泥。
他往后撤的时候,后脚跟被碎石硌了一下。
身体顿时慢了半拍。
第二刀已经贴了上来。
沈四只能用自己的短刀硬挡。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
他的虎口本就没有完全恢复。
这一震,旧伤像一下被重新撕开,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沈四咬了咬牙。
没有硬顶。
对方第三刀过来时,他主动往后让了一步。
第四刀,再让。
黑衣人见他连续后退,果然往前逼得更急。
沈四一脚踩进旁边的浅泥。
脚下像是又乱了一下。
对方立刻抓住机会,一刀横着削来。
就在刀锋靠近的一瞬间,沈四身体突然往下一沉。
右脚用力踢向脚边的积水。
“哗!”
泥水瞬间溅了黑衣人满脸。
对方本能地闭眼偏头。
沈四趁机用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啪!”
短刀落地。
沈四扑过去。
肩膀撞进对方胸口。
两个人一起撞到后面的矮树上。
黑衣人反应极快。
左手抓住沈四的衣襟,膝盖同时往上一撞。
沈四虽然侧了一下身体,腰肋仍被重重擦中。
一阵闷痛立刻从右侧炸开。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上却没有松。
反而拽住对方衣领,把人往泥地里狠狠一摔。
“砰!”
黑衣人的后背砸在地面上。
沈四刚要俯身去压他的胳膊。
对方左手忽然从袖口掏出一包东西。
沈四只来得及看见灰白色粉末一闪。
下一瞬,那包东西已经朝他脸上扬了过来。
沈四心里猛地一沉。
立刻闭眼偏头。
可鼻子和右眼还是沾到了一些。
一股极重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眼睛也像被火烧了一样疼起来。
“咳……咳!”
他本能地后退。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等他勉强重新睁开左眼时,黑衣人已经踉跄着冲进了矮林。
沈四追了两步。
右侧腰肋突然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他这才发现,刚才两个人扭打时,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了短刀。
自己腰侧的外衣已经被划开了一条口子。
里面渗出了血。
不算深。
但只要一跑,伤口便会被牵开。
沈四停住了。
没有再追。
不是不想。
而是终于真正学会了什么时候应该停。
上一次旧石场里已经死过一个人。
今天自己还带着孟老头。
如果再因为一口气钻进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树林,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他慢慢把刀收回去。
先走回孟老头身边。
老人脸色发白。
“你腰上出血了。”
“我知道。”
“先坐。”
沈四这一次没有逞能。
靠着石头慢慢坐了下来。
孟老头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清水。
先让他把眼睛反复冲洗。
沈四闭着眼,让凉水顺着右眼和脸颊往下流。
足足冲了几次,那种灼痛才稍微减轻。
孟老头又帮他把腰侧的衣服掀开。
刀口约有两寸多长。
伤口不深。
却因为刚才活动得太厉害,边缘正在往外渗血。
“得包起来。”
老人说道。
沈四点头。
“包吧。”
孟老头撕下一块干净内布,替他压住伤口。
缠布的时候,沈四疼得额角都渗出了汗。
却只是咬着后槽牙,没有出声。
等伤口包好以后,他才喘了一口气。
“老了。”
孟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就老了?”
“以前挨一下没这么疼。”
“那是以前挨得少。”
沈四竟被他说笑了。
笑了一下,腰上的伤又扯得疼。
赶紧把笑收了回去。
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才重新站起来。
地上那张短弩还在。
旁边还有黑衣人掉下来的一截黑布。
布边缠着一根细黑绳。
沈四没有立刻说和前几次一样。
只是把东西收好。
相似是相似。
到底是不是同一批人,还要回去慢慢比。
临走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坡小路。
刚才他们还只是确定这里有人走。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
有人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走下去,愿意动刀。
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沈家正在查这条路了。
同一时辰。
庄府前厅里,气氛却比北岭还沉。
桌上放着一只红色木匣。
匣子并不大。
里面也没有什么金银首饰。
只有一张已经压了许久的旧婚帖。
红纸边缘微微褪色。
上面写着庄、沈两家的姓氏和当年留下的生辰字样。
这张帖子没有正式交换。
也从来没有真正定下婚期。
可它在两家之间放了这么多年,本身就已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谁也没有真正剪断。
沈夫人今天亲自来了。
没有带媒人。
也没有带聘礼。
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名随从。
沈知衡坐在母亲下首。
庄怀山坐在另一边。
庄小燕进门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红木匣。
她的脚步轻轻停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沈伯母。”
沈夫人点了点头。
“小燕,坐吧。”
庄小燕坐下以后,沈夫人没有立刻把婚帖往她面前推。
反而先问:
“药铺这两日怎么样?”
“已经稳下来一些了。”
“旧药呢?”
“全部封存了。”
庄小燕回答得很清楚:“之前买过那批药的人,也在尽量往回找。”
沈夫人点了一下头。
“做得对。”
她端起茶杯。
没有马上喝。
只是看着杯里的茶汤停了一会儿。
随后才说道:
“今天我来,不是催你过门。”
庄怀山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庄小燕没有出声。
沈夫人抬手,把那个红木匣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是来决定,这张帖子还要不要继续压在两家中间。”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庄小燕看着那只木匣。
她以前知道有婚帖。
却很少真正看见它。
如今一张不过几寸宽的红纸放在那里,竟让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所谓婚事,并不只是长辈口中的一句“合适”。
它后面还有沈家的脸面。
庄家的债。
父亲撑了这么多年的生意。
还有外面无数双只看结果、不问缘由的眼睛。
沈夫人看着她。
“你若不愿意嫁,可以。”
庄怀山猛地抬起头。
“沈夫人……”
沈夫人抬手。
没有让他继续说。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
却很认真。
“人这一辈子可以自己选。”
“可每一个选择后面,都有要自己承担的东西。”
“你不嫁知衡,可以。”
“但以后庄家的难处、外面的议论,还有你爹肩上的担子,你都不能只说一句‘这是我自己的婚事’,就把这些事情全都撇开不管。”
庄小燕的手慢慢握在一起。
沈夫人的话不好听。
却没有一句是在逼她嫁。
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没有办法用一句“你们都在逼我”把事情推回去。
庄怀山低声说道:
“小燕,家里的事情不用你……”
“爹。”
庄小燕转头看向父亲。
她看见庄怀山眼角比去年又多了几道细纹。
这些日子药铺出事、乌石渡损货、沈家的债,再加上她的婚事,所有东西都压在这个男人肩上。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可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很稳。
“家里的债,本来就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情。”
庄怀山皱起眉。
“你还年轻。”
“年轻也姓庄。”
一句话出来,庄怀山没有再接。
庄小燕重新看向沈夫人。
“如果沈家愿意把婚事和债分开,我愿意按生意规矩重新算。”
沈夫人的眼神变得更认真了一些。
“你知道重新按商约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以前沈家给庄家的账期很宽。”
“嗯。”
“若婚事不再作为两家的关系继续压着,沈家账房就不能一直给庄家留那么大的余地。”
庄小燕的手指又轻轻收紧了一些。
“我明白。”
“如果最后还不上,东仓、药田,甚至药铺本身,都可能拿出来抵。”
这一次,庄小燕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了一下父亲。
庄怀山也正在看她。
父女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庄小燕知道,父亲舍不得。
她自己也舍不得。
东街药铺从她小时候就在。
宁婉清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在那里认过药、磨过药粉。
如果真有一天要把铺子抵出去,那绝不是一句“重新开始”就能轻飘飘带过去的事情。
她心里当然怕。
可怕归怕。
她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认。”
屋里的空气像是又沉了一层。
沈知衡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他才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债按商约重新列。”
“婚事和债,从今日起分开。”
庄怀山看向他。
“知衡……”
沈知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庄叔。”
“这是最清楚的办法。”
“对庄家如此。”
“对沈家也是如此。”
沈夫人听完儿子的话,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她伸手打开红木匣。
把里面那张婚帖拿了出来。
没有撕。
也没有烧。
只是重新折好。
放回匣中。
“帖子我带回去。”
“婚期不定。”
“这门婚事,也不再拿来压庄家的账。”
她抬头看着庄小燕。
“以后若还有变化,再说以后的事。”
“但今天做出的选择,今天就得开始承担。”
庄小燕站起身。
认真行了一礼。
“我明白。”
沈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眼神并没有责怪。
反而带着一点很难说清的复杂。
“别急着谢我。”
“路好不好走,不是今天坐在这里能知道的。”
“真正难的时候,是以后。”
庄小燕抬起头。
“以后难的时候,我也不会说今天的话不算数。”
沈夫人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沈夫人与庄怀山去书房谈重新列账的事情以后,前厅里只剩下沈知衡和庄小燕。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院外屋檐上的雨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啪。”
“啪。”
声音不急。
却让这段沉默显得更长。
最后还是沈知衡先开口。
“你刚才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死。”
庄小燕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东仓、药田、药铺。”
沈知衡说道:“真到那一步以前,还有很多办法。”
庄小燕看着他的脸。
“可我不能因为可能还有办法,就假装最坏的结果不存在。”
沈知衡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都是这样。”
“哪样?”
“看着温和。”
他轻轻笑了一下。
“真决定什么以后,比谁都难劝。”
庄小燕也笑了一点。
“我爹昨天刚说过差不多的话。”
“看来庄叔和我难得有一次意见一样。”
气氛稍微松开了一些。
可两个人都知道,真正绕不过去的那句话还在那里。
沈知衡低下眼,看着桌边那一点已经凉掉的茶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不愿意嫁我,是很早以前就决定的吗?”
庄小燕没有装作听不懂。
“是。”
“认识楚云以前?”
“是。”
回答没有迟疑。
沈知衡的下颌轻轻绷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短。
庄小燕却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说。
也没有急着解释。
有些时候,解释得太快,反而像是在安慰。
沈知衡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等情绪慢慢压下去以后,才说道:
“这句话我以前其实已经知道。”
庄小燕看着他。
“但从你嘴里再听一次,还是不怎么好受。”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自嘲。
也没有故意装作不在意。
庄小燕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对不起。”
沈知衡抬眼。
“你不是不打算道歉吗?”
“刚才不打算。”
“现在为什么又说?”
庄小燕想了一会儿。
“因为不愿意嫁你,不代表我看不见你难受。”
沈知衡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偏开了脸。
唇角似乎想笑,又没有真正笑出来。
“你最好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容易让我误会你还舍不得我。”
庄小燕也怔了一下。
随后竟被他说得轻轻笑了。
沈知衡这才重新看她。
眼里的那一点难受没有完全散。
却也没有变成怨气。
“我不喜欢楚云离你太近。”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庄小燕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沈知衡却继续说道:
“但这件事是我的。”
“不是他的。”
“你不愿意嫁我的决定,也不是他替你做的。”
庄小燕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沈知衡靠回椅背。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自己输得太难看以后,再反过来怪错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当然。”
“我现在也没准备认输。”
庄小燕没有回答。
沈知衡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到门口以后,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自己承担选择。”
沈知衡没有回头。
“但别把‘承担’理解成什么苦都必须一个人扛。”
“那不是负责。”
“那是犯傻。”
庄小燕站在原地。
一直到沈知衡走出院门,她都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看向那张刚才放过红木匣的桌面。
那里已经空了。
可压在心里的东西并没有完全跟着婚帖离开。
只是从“嫁不嫁”变成了另一件更加现实的事情。
庄家接下来到底怎么活。
午后,庄小燕去了东街药铺。
刘掌柜已经从庄怀山那里听说重新算债的事情。
桌上摊开的账本比平时多了好几本。
“小姐。”
他指着其中两笔。
“乌石渡损掉的货还没补上。”
“下个月南边还有两批药材要结款。”
“若沈家把账期收回来,咱们这边确实紧。”
庄小燕坐下来。
“先把能收的旧账全部列出来。”
“超过半年的,单独放。”
“常用药不能断。”
“可以缓进的贵药先少进。”
刘掌柜点头。
“东仓呢?”
庄小燕看着账上的数字。
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动。”
“药田也先不动。”
“不到最后一步,别先把活路卖了。”
刘掌柜看了她一眼。
“小姐今天吃饭了吗?”
庄小燕的笔停住了。
“吃了。”
“什么时候?”
“早上。”
刘掌柜叹了口气。
“那叫早饭。”
庄小燕这才发现,自己从沈家人离开以后一直没有吃东西。
可忙起来的时候没有感觉。
现在被人一问,胃里反倒真的空得发疼。
“等这一页算完。”
刘掌柜直接把账本往回一合。
“先吃。”
庄小燕愣住了。
“刘叔。”
“您今天就算把庄家所有账都算清,也不能拿自己抵账。”
庄小燕被他说得一时没话。
最后只好站起来。
“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她从药铺出来时,天已经阴了下来。
没有下雨。
风却带着一点湿凉。
庄小燕本来只想在街口买个热饼。
走到半路,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前几日从楚云那里借来的《青岚旧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
脚步慢了一下。
柳叶巷并不远。
她原本可以让春桃明天送回去。
可犹豫了片刻以后,还是拐了过去。
走进巷子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给这个决定找太多理由。
只是觉得——
今天有些话,她忽然想找一个人说说。
楚云正坐在屋檐下给石头改字。
左腿前面放着一只矮凳。
肩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是写字久了,偶尔还会活动一下手臂。
石头第一个看见她。
“庄姐姐!”
楚云也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庄小燕。
随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来还书?”
庄小燕走进院子。
“嗯。”
她把《青岚旧路》递给他。
楚云接过去。
却没有马上低头看。
“你脸色不太好。”
庄小燕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有吗?”
“有。”
石头也跟着抬头。
认真看了两眼。
“庄姐姐脸有点白。”
庄小燕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忽然有些无奈。
“你们师徒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看病了?”
楚云没笑。
只问了一句:
“中午吃了吗?”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就这一下停顿,已经把答案说清楚了。
楚云叹了一口气。
转头冲屋里喊:
“娘,还有吃的吗?”
魏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刚蒸的地瓜。”
“拿两个出来?”
“你自己不会拿?”
楚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还没说话。
魏氏已经从厨房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小竹盘。
“行了。”
“指望你去拿,地瓜都凉了。”
盘子里有几个刚蒸好的红薯。
外皮裂开一点。
白汽正从里面慢慢冒出来。
魏氏把盘子放到桌上。
看了一眼庄小燕。
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
只说道:
“先吃点热的。”
庄小燕心里忽然一暖。
“魏姨,我……”
“别客气。”
魏氏已经转身回屋。
“年轻人饿一顿不觉得什么。”
“以后胃疼的时候就知道了。”
石头很自觉地伸手拿了一个。
楚云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刚才吃过。”
石头马上把手收了回来。
“我就是摸摸热不热。”
庄小燕没忍住,笑了一下。
楚云把一个红薯推到她面前。
“吃吧。”
庄小燕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红薯。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现在也学会管我了?”
楚云靠在椅背上。
“是你先教我的。”
庄小燕抬眼。
“我教你什么了?”
楚云看着她。
“先活着。”
庄小燕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荒庙那夜,她确实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那时候楚云刚刚醒来。
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隔了这么多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庄小燕低下头。
慢慢剥开红薯皮。
白汽一下冒出来。
她轻轻吹了吹。
咬了一小口。
甜味不重。
却很暖。
楚云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
只陪石头把最后几行字改完。
等石头抱着书跑去找魏氏以后,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庄小燕吃了半个红薯。
忽然说道:
“今天沈夫人来了。”
楚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一息,他才把笔放下。
“谈婚事?”
“嗯。”
庄小燕看着自己手里剥了一半的红薯。
“婚事暂时不定了。”
楚云仍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高兴。
他只问:
“你自己愿意的?”
庄小燕抬起头。
“什么?”
“这个结果。”
楚云说道:“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被谁逼着定的?”
庄小燕看了他片刻。
心里原本绷着的一根线,忽然松开了一点。
“是我自己选的。”
楚云点头。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
庄小燕却忽然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嫁?”
楚云看着她。
“你以前已经说过。”
“我说过什么?”
“不想嫁。”
庄小燕怔了一下。
楚云语气很平常。
“既然你不想嫁,那就是理由。”
“总不能非要找到一个别人满意的理由,才算数吧?”
庄小燕没有说话。
她今天听过很多道理。
沈夫人说选择后面有责任。
沈知衡说承担不等于什么苦都自己扛。
这些话都对。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觉得自己真正轻松了一点。
因为眼前这个人没有问她:
沈知衡哪里不好?
沈家哪里不好?
庄家怎么办?
外面的人怎么看?
楚云只是先确认了一件事情。
这个结果,是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庄小燕低下头。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可庄家的债要重新算。”
楚云安静地听着。
“账期可能会收紧。”
“最坏的时候,也许要抵掉东仓、药田,甚至药铺。”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楚云注意到了。
却没有马上说“不会”。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庄家保证什么。
他沉默片刻。
才问:
“你怕药铺没了?”
庄小燕轻轻点头。
“我娘以前就在那儿。”
“我从小也在那里长大。”
她停了一下。
“我说不嫁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在选自己的婚事。”
“今天才真正觉得,原来一个选择后面真的会带着这么多东西。”
楚云看着她。
“后悔吗?”
庄小燕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后悔。”
“就是怕。”
楚云听到这里,神情反而松了一点。
“怕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庄小燕抬眼。
楚云继续说道:
“怕,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你重要。”
“如果一点都不怕,才奇怪。”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讲大道理。
只是把桌上的另一个红薯掰开。
热气重新冒出来。
“再吃一点。”
庄小燕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
“你说。”
楚云把红薯递过去。
“边吃边说。”
庄小燕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听人说心事?”
楚云想了想。
“我教学生也是这样。”
“哭够了再背书。”
“饿了先吃。”
庄小燕被他说得笑意更深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楚云。”
“嗯?”
“如果以后我真的把药铺弄没了呢?”
楚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
“那要看怎么没的。”
庄小燕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自己乱花钱、乱做生意弄没的,我会觉得你做错了。”
“如果是你已经尽力了,还是撑不住……”
楚云停顿了一下。
“那最多只是没有撑住。”
“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把前面所有选择都说成错。”
庄小燕捏着红薯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你这个人平时话不算多。”
“怎么有时候说话又这么让人……”
她没有说完。
楚云问:
“让人什么?”
庄小燕抬头看了他一眼。
“让人没办法反驳。”
楚云笑了。
“那就当你夸我。”
庄小燕也笑。
院子外面有邻居挑着水桶走过。
木桶碰在扁担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厨房里,魏氏正在洗锅。
石头坐在门槛上摇头晃脑地背书。
夕阳从厚云后面露出一点。
落在院墙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庄小燕却第一次发现,自己愿意把真正害怕的东西说给楚云听。
而楚云也没有急着替她解决。
没有告诉她应该嫁谁。
应该怎么活。
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
这份感觉和荒庙那夜不一样。
那时他们只是两个在危险里偶然碰到的人。
如今,她已经开始知道——
有些话说给这个人听,自己会轻松一点。
庄小燕离开的时候,楚云没有送出巷口。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
只是站在院门里。
庄小燕走出去几步以后,忽然回头。
楚云还站在那里。
“回去慢一点。”
他说。
庄小燕点了一下头。
“你也是。”
楚云愣住。
“我又没出去。”
庄小燕眼里露出一点笑。
“我是让你以后做事慢一点。”
楚云反应过来。
也笑了。
“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尽量”。
沈四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门房看见他第一眼便吓了一跳。
右眼还有些红。
脸颊被木刺擦出了一道细口子。
右侧腰间的衣服又被血浸出一小片深色。
“沈四爷,您这是……”
“别喊。”
沈四摆了一下手。
“先给我找个大夫。”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带着伤往沈知衡书房里闯。
陈大夫不在沈府。
府里的老医工先替他重新洗了眼睛。
确认那灰白粉末主要是辣椒、石灰一类刺激物,并没有明显中毒迹象以后,才处理腰侧刀口。
伤口不深。
但已经被一路走动扯开了一点。
重新清洗的时候,沈四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老医工一边上药,一边数落:
“你再晚回来一点,这口子沾了山泥,发起热来就好受了。”
沈四趴在榻边。
“知道。”
“别光知道。”
“嗯。”
“这几天不许喝酒。”
沈四终于抬起头。
“这个也管?”
老医工冷冷看他。
“你要是想让伤口烂得快些,可以喝。”
沈四马上把头重新趴回去了。
“那算了。”
等伤口重新包扎好,他又喝了一大碗温水,坐着缓了好一会儿。
腰侧那种一跳一跳的疼没有完全消失。
右眼也仍有些发涩。
直到确认自己不会一进门就倒下,他才带着从西坡捡回来的东西去见沈知衡。
沈知衡第一眼看见他的样子,眉头便沉了下来。
“不是让你只看路吗?”
沈四把短弩放到桌上。
“我也想只看路。”
“人家不乐意。”
接下来,他没有添油加醋。
从第一处路口的陷阱,到第二条仍有人使用的小道,再到那些拖运重物留下来的痕迹,全都一件件讲清楚。
说到旧石场和断云崖之间的关系时,沈知衡明显坐直了一些。
“你确定那条路不能走车?”
“孟叔说不能。”
“但可以抬东西。”
沈四用手在图上划了一下。
“老梁之前说的重木箱,如果真是在旧石场卸车以后换人抬,完全走得通。”
沈知衡看着图。
事情到这里终于形成了一条比较清楚的线。
十三年前。
东西先从沈府仓中取出。
装车。
运到北岭旧石场外围。
车停下。
再由人接手重箱,从西侧旧路穿过山中小道,继续送往断云崖旧庙。
西路解决的是后半段运输。
钥匙记录解决的,则是最开始谁有资格打开沈家仓门。
这两个问题相关。
却不是同一个问题。
沈知衡把十三年前那份钥匙抄档重新拿出来。
“关键一晚,原本写的是沈全。”
“后来划掉了。”
“换成了另一个人。”
沈四盯着那一行。
“还是看不清名字?”
“看不清。”
“那会不会是沈全自己没拿钥匙,却让别人拿?”
沈知衡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可能。”
“也可能恰好相反。”
沈四皱眉。
“什么意思?”
“有人本来安排沈全领钥匙。”
“后来临时把他换掉。”
沈知衡用手指点了一下那道被划掉的名字。
“如果这样,沈全可能知道这批货,却并没有真正碰到仓门。”
“还有一种。”
“什么?”
“记录是后来改的。”
沈四安静了。
沈知衡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想把真正的经手人藏起来,改一行钥匙记录并不难。”
“所以现在不能因为沈全懂西路,就认定钥匙也跟他有关。”
“也不能因为钥匙最后不是他的名字,就把他完全排除。”
沈四慢慢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沈知衡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沈四腰上的新绷带。
“你今天被袭击以后,对方追你了吗?”
“没有。”
“你停下来以后,他呢?”
“跑了。”
“有没有明显往要害上杀?”
沈四想了一会儿。
“第一根木刺擦脸过去。”
“后面刀确实挺狠。”
“但……”
他皱起眉。
“怎么说呢。”
“像是不想让我继续往里走。”
沈知衡抬起眼。
“你也这么觉得?”
“嗯。”
沈四说道:“如果只是要我的命,前面那个机关就够阴了。”
“可真打起来以后,那人更像是想把我们赶出去。”
“我一退,他也没追。”
沈知衡的目光重新落到西路图上。
西路里面,有东西。
或者至少——
曾经有东西。
而守在那里的人现在已经知道,沈家找到了这条路。
“先别再进去。”
沈知衡说道。
沈四这次没有嘴硬。
“我也觉得得缓一缓。”
说完以后,他摸了一下腰。
动作很轻。
仍然疼得皱了一下眉。
沈知衡看见了。
“回去养伤。”
“明天也不用来。”
沈四苦着脸。
“我最近怎么总在养伤?”
沈知衡抬眼看他。
“因为你最近总往刀口上撞。”
沈四没法反驳。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也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公子。”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说。”
“如果十三年前那批东西真是按正常手续从沈家仓里出去的,为什么还要走这么一条见不得人的山路?”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沈四说完以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正常出仓。
不等于正常送达。
前面可以有账。
后面却可以故意没有账。
也就是说——
真正要藏的,很可能不是东西从沈家出去这件事。
而是东西最终被送到了哪里。
以及送到那里以后,又做了什么。
入夜。
北岭西坡。
白日里沈四发现的第二条小道旁边,原本有一处很不起眼的石洞。
洞不深。
更像采石工过去临时放工具的小坑。
白天沈四和孟老头经过时,因为洞口被一堆乱木挡着,并没有进去。
此刻,洞里却亮起了一点火。
火很小。
只能照亮两双手。
其中一只手把几张旧纸扔进火里。
另一只手则把一截已经发黑的旧麻绳卷起来。
“西路不能用了。”
有人低声说道。
“沈家已经找到这里。”
另一个声音问:
“里面的东西呢?”
火边的人停顿了一下。
“今晚移。”
“往哪里?”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
才说道:
“旧庙不能回。”
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纸张慢慢卷曲。
烧黑。
最后化成一团灰。
而石洞更深处,隐约露出一块被厚布包住的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只能看见布角下面压着一段发暗的铜色。
铜器旁边,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黑石头。
火光靠近的时候。
石面深处像是有一道极淡的红色闪了一下。
很快又消失了。
没人再说话。
半个时辰以后,石洞里重新暗了下来。
只有洞外的湿泥上,多出了几串朝着山北方向离开的脚印。
十三年前留下来的那条旧路,第一次真正因为沈家的追查,被迫改变了去向。
而那一夜,沈知衡还在对着十三年前的钥匙记录反复推敲。
庄小燕则坐在自己的窗前,把楚云说过的那句话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
怕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她低下头。
桌上放着母亲留下来的残纸。
窗外很安静。
可无论是庄家的婚帖,还是北岭的旧路,都已经在这一天之后悄悄变了位置。
有些选择,终于开始付出代价。
有些秘密,也终于因为有人一步一步走近,而再也无法安安稳稳地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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