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衙门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子蹲了百余年,狮身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唯有那双石眼还亮着,盯着每一个从长道上走过来的人。
苏景行今天走得慢。
竹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稳。这根竹杖是新换的,比旧的那根粗了一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旧竹杖跟了他十年,从福州到建宁,从建宁到广州,杖身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手印。他没舍得扔,让阿生收在屋里了。
魏虎带着四个人,不远不近缀在后头。四个人都是漕帮出身,走路的步幅跟魏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左脚落地轻,右脚落地重,这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改不掉的习惯。
刚拐进衙门前的巷口,前头路上站着五个人。
四个灰衣短打,把巷口堵了一半。中间站着个墨绿短打的汉子,三十来岁,袖口扎着绑带,两只手空着,虎口全是厚茧。
苏景行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在谢家客院门口,这人站在温承远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了一整个时辰,没挪过窝。温承远身边的武师,陈彪。
苏景行停下脚步。
魏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前面,手往腰后一摸,一把短刀滑进掌心。
“光天化日,按察使司门口,你们想干什么?”
陈彪没看魏虎,盯着苏景行。
“苏先生,温大人有请。”
“不去。”苏景行声音不大,没带半点火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陈彪往前迈了一步。魏虎刀尖一抬,指着他鼻子:“再走一步,试试。”
巷子里气氛一下绷紧了。周围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见势不对,担子一扔,钻进旁边巷子跑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走得慢了些,被灰衣人一把推开,糖葫芦滚了一地,沾了泥,没人敢捡。
“苏先生,”陈彪声音压低,“温大人说了,这桩案子要是上了公堂,对您没好处。有些事,坐下来谈,还能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不用温大人操心。”苏景行拄着竹杖,背挺得笔直,“当年温绍先在粤海关贪墨关税,我亲手记的账。今天我站在这儿,就是来翻这本账的。你回去告诉温承远,要算账,公堂上见。”
陈彪脸色沉下来,手慢慢抬起来。
“既然苏先生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请!”
他一挥手,四个灰衣人呈扇形围上来。
魏虎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刀,刀背抽在当先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另外三人见状,不光不退,反而从腰间抽出了短棍。
“上!”
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魏虎这边只有五个人,对面也是五个,但陈彪没动手,就站在边上看着。他在等。等把魏虎这帮人耗住,再亲自出手拿苏景行。
苏景行站在墙根,手里攥着竹杖,一动不动。
他看得清楚,陈彪不动,是在等一个时机——等魏虎被缠住,等巷口那几个灰衣人把退路封死,然后他亲自出手,一击制胜。这个人手上有真功夫,虎口那层茧骗不了人。
魏虎也看出来了。他一刀逼退面前两人,退后半步,低声道:“苏先生,靠墙。”
苏景行往墙边靠了靠。竹杖点在地上,杖尖压着一块青石板,微微陷进去。他毕竟老了,真要动起手来,帮不上忙,但至少不能添乱。
巷子里的打斗声越来越大。魏虎一个人扛住了三个,剩下两个被另外四个漕帮兄弟缠住。但陈彪还没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盯着院子里的麻雀。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
“让开!”
一骑快马冲进巷口,马上坐着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手里举着一块腰牌。后面跟着四辆青布马车,马车两侧各有骑马的护卫。
陈彪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那是伍家的旗号。
十三行总商伍秉镛的车队。
马车在巷口停下。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脸。
不是伍秉镛,是他手下的掌事钟明善。
钟明善跳下车,看了一眼打成一团的众人,皱起眉头,冲身后护卫一挥手。
“把闹事的都拿了。”
伍家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十几个人冲上来,三两下就把那几个灰衣人按在地上。陈彪见势不妙,退到墙角,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没敢动。
钟明善走到苏景行面前,拱了拱手。
“苏先生,受惊了。伍老爷说,今天按察使司贺大人不见客,您不必进去了。这案子,伍老爷会亲自过问。”
苏景行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几辆马车。
“伍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送您回怡和行。”钟明善笑了笑,侧身让开路,“温大人的人,以后再敢上门,伍家接着。”
苏景行没动。
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陈彪。
“回去告诉温承远。这账,我跟他没完。”
陈彪咬了咬牙,没说话,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钟明善等陈彪走远,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苏先生,伍老爷还让我带句话——按察使司的贺大人,担不起这桩案子。您要翻案,得找担得起的人。”
苏景行看着他。
“谁是担得起的人?”
钟明善笑了笑,没答,只是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掉头,往十三行方向去了。
魏虎把刀收起来,走到苏景行身边:“苏先生,回吧。”
苏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巷口那一地滚落的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子沾了泥,像一颗颗被人踩碎的小灯笼。
“回。”他说。
竹杖点在地上,一声一声,敲得比来时重了些。
——
消息传回怡和行的时候,周砚正坐在账房里喝茶。
阿生跑进来,喘得说不出整话:“掌柜……苏先生……温承远的人……”
“我知道了。”周砚放下茶杯,“人在哪?”
“伍家的人送回来了,刚进后院。苏姑娘过去了。”
周砚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碰见苏晚从厢房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竹杖——那是苏景行用了十年的旧竹杖,阿生收在屋里,不知怎么被她翻了出来。
“我爹被围了。”苏晚眼眶通红,“你早知道温承远会动手。”
“我知道他会急,但没想到他敢在按察使司门口动手。”周砚停下脚步,“人没事就好。”
“没事?”苏晚把断竹杖往地上一扔,“魏虎肩膀挨了一棍,伍家的人再晚来一步,我爹就被抓走了。你不去,是因为你觉得我爹的命不如你的账重要?”
周砚看着她,没接话。
“我要去按察使司。”苏晚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周砚声音不大,但很沉。
苏晚停住,回头瞪着他。
“你现在去,就是送上门的第二个筹码。”周砚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温承远今天没截住人,他现在最缺什么?缺一个能逼苏景行就范的把柄。你去了,正好。”
“那我能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
“去给你爹熬碗药,压压惊。”周砚把袖子一卷,“剩下的事,我来办。”
苏晚胸口起伏了两下,死死咬着嘴唇,最后转身进了厨房。
周砚没再看她,回账房拿了那张方绍给的抄本,揣进怀里,出了门。
“阿生,叫上魏虎能动的兄弟,跟我去广源号。”
——
广源号的门今天关得死死的。
周砚没敲门,直接让阿生踹开。
门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灰。里头的伙计刚要喊,被阿生一巴掌扇到墙角。
方绍坐在后院那间厢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把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周砚带着人闯进来,脸色一下变了。
“周砚,你疯了?”
“我没疯。”周砚走到桌前,把那份抄本拍在桌上,“温承远疯了。”
方绍看着那份抄本,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上午,温承远派人在按察使司门口截苏景行。”周砚盯着他,“当街动手。要不是伍家的人路过,苏景行现在已经在温承远的客房里‘喝茶’了。”
方绍的手指停在把件上,没转动。
“他动手了?”
“动了。”周砚身子往前倾,“你说他今天敢在街上抓人,明天敢干什么?”
方绍没说话,把把件放下。
“我今天来,是来救你的命。”周砚拉开椅子坐下,“那份原件,你送出去了没有?”
“还没。”方绍声音有点干,“温承远今天派人来说,让缓一缓,等他消息。”
“等他消息?”周砚冷笑,“他今天截人失败,说明他在广州的掌控力在崩。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能拿来跟京城交差的‘替罪羊’。你这份账,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方绍的手抖了一下。
“你想想,”周砚压低声音,“这份账交上去,庄文翰的名字一笔抹掉,换成你的名字。温承远拿着这份账回京,说广源号私吞船政银,你人头落地,庄文翰毫发无损。这买卖,温承远做不做?”
方绍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知道温承远做得出这种事。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甩锅替罪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那……那我怎么办?”方绍声音发颤,“我不交,他来拿。我交了,我死。”
“交给我。”周砚伸出手。
方绍看着他,没动。
“你把原件给我,我拿去按察使司,当做呈堂证供。”周砚说,“一旦上了公堂,这份账就是铁证,温承远想改也改不了。庄文翰的名字在上面,温承远不敢动。你也是证人,按察使司有责任保你。”
“你保得了我?”方绍不信,“你一个行商,能跟吏部的人斗?”
“我保不了你,但伍秉镛能。”周砚盯着他,“今天伍家的人救了苏景行,这说明什么?说明伍秉镛已经站到温承远对面了。你把东西交给我,我转手给伍秉镛。有十三行总商保你,温承远在广州动不了你一根指头。”
方绍呼吸急促起来,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在算账,算哪条路活下来的几率大。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外头风吹竹叶的声音。
过了半晌,方绍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装货的箱子前,搬开最下面一口,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给你。”他把油布包递过来,手还在抖,“周掌柜,你说话算话。我这条命,今天交给你了。”
周砚接过油布包,没急着打开,掂了掂,塞进怀里。
“从今天起,你待在后院,别出门。阿生,留两个人守着广源号,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是。”阿生应了一声。
周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方绍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掌柜。”
周砚停下。
“那份账里,夹着一封信。”方绍声音很低,“庄大人寄来的,我没看。”
周砚没回头,大步走出了广源号。
——
回到怡和行,天已经擦黑了。
周砚没回账房,直接去了苏景行的屋子。
苏景行靠在床头,肩膀上敷着药,半眯着眼。苏晚坐在床边,正给他剥橘子。见周砚进来,苏景行睁开眼。
“听说你去广源号了?”
“去了。”周砚拉过椅子坐下,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方绍的原件。还有一封信。”
苏景行看着那个油布包,眼眶动了一下。他慢慢伸手,把油布包打开,取出里头的账册。
这本比抄本厚,封皮是牛皮的,摸上去有些年头了。装订的麻线换过两次,线头藏在书脊内侧,是常年翻动的人才会留意到的手法。苏景行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庄文翰的底账。”他声音沙哑,“嘉庆三年,船政银三万两,转京。这笔钱,我查了三年没查到去向。原来在这里。”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账目,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笔银子从某处来,往某处去。有些名字他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数字不会骗人。嘉三年那笔船政银,从福建出,经广州转,最后落在一个“京”字上。
他翻到最后,手停住了。
最后夹着一张信纸。
周砚凑过去看。
信纸上没头没尾,只有两行字:
“款已收讫。京中之事,勿再过问。若有人查,便推至温氏父子头上。切记。”
落款是一个章,很模糊,但能看出一个字。
“钮”。
屋里瞬间死寂。
苏晚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脚。
苏景行盯着那个章,浑身都在发抖。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钮。”苏景行喃喃自语,“阿克敦。真的是他。”
周砚把信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浓黑,显是常年用惯好笔的人写的。印章盖得有些歪,像是盖的时候手在抖——或者说,盖的时候,写字的人已经老了。
“苏先生,”周砚把信纸折好,放回账册里,“有了这封信,案子的性质就变了。这不仅仅是贪墨关税,这是构陷忠良,这是上下串通。”
苏景行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十年。”他咬着牙,“我等了十年。”
周砚没说话,把账册和信一起收进怀里。
“您先休息。”周砚站起来,“明天,这份东西,就会出现在按察使司贺文远的案头上。不,不止贺文远。”
苏晚抬起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既然温承远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把天捅破。”周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这份账和这封信,不送按察使司了。”
“送哪?”苏景行睁开眼。
“送总督府。”周砚一字一顿,“两广总督吉庆。我听说他跟阿克敦有过节。这东西送到他手里,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动。”
苏晚愣住了。
总督府。那是比按察使司高了几级的衙门。如果总督亲自过问,温承远一个吏部郎中,根本不够看。
“你什么时候跟总督府搭上线的?”苏景行问。
“昨天。”周砚笑了笑,“伍秉镛派人救你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了句话。他说,贺文远担不起这桩案子,要翻案,得找担得起的人。吉庆总督刚到任,正愁没有立威的由头。”
苏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要是早生几十年,何至于在账房里熬。”
“在账房里熬着挺好。”周砚往外走,“至少算得清楚。”
出了门,周砚没回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院马厩。
阿生正在那里喂马,见他来,愣了一下:“东家,这么晚了您去哪?”
“去一趟总督府。”周砚翻身上马,“你看着家,别让人进来。尤其是同文行的人。”
“同文行?潘老爷那边?”
“对。”周砚勒住缰绳,看着远处珠江上的点点灯火,“如果潘有度派人来,就说我去见吉庆总督了。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这趟浑水,他还想不想继续蹚。”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砚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里。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怀里的账册和信,贴着胸口,透出一股凉意。但这凉意,却让周砚觉得无比踏实。
温承远,你想拖。
那我就让你连拖的机会都没有。
明天天亮之后,这广州城的天,就要变了。
——
总督府在城东,占了一大片地,门前一对石狮子比按察使司的还高出一头。周砚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总督府的门房正要关门,见他骑马赶来,皱了皱眉。
“什么人?”
“怡和行周砚,有急事求见吉庆总督。”
门房上下打量他:“总督大人已经歇了,有事明天再来。”
“明天就来不及了。”周砚下马,从怀里摸出伍秉镛给他的名帖,递过去,“伍秉镛伍总商的名帖,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转身进去了。
周砚站在门外,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珠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广州城正在入睡。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房出来了。
“进去吧。总督大人在书房等你。”
周砚跟着门房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后院书房。吉庆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
“周砚?”
“是。”
“伍秉镛说你有急事。什么事?”
周砚没有绕弯子,把方绍的账册和那封信一起取出来,放在桌上。
“总督大人,这是嘉庆三年福建船政银私挪案的原始账册和往来信函。账册是广源号的底账,信是京城来人寄给广源号的。信上的章,刻的是一个‘钮’字。”
吉庆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封信,对着灯看了很久。
“钮。”他把信纸放下,看着周砚,“你知道这个字代表什么?”
“知道。”周砚说,“军机处行走、协办大学士钮祜禄·阿克敦。”
吉庆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停。
“你查了多久?”
“半年。”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温绍先、温承远、庄文翰、周昌顺。查到了嘉庆三年那批茶叶,一千担,走西洋。查到了苏景行被构陷的全部经过。”周砚说,“现在,查到了这封信。”
吉庆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纸和账册收起来,放在书案抽屉里,锁好。
“周砚,你知道这封信交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周砚说,“意味着您手里多了一张牌。”
“不只是一张牌。”吉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阿克敦在军机处经营了十年,根深叶茂。这封信,是能撬动他的第一根钉子。但光有这根钉子不够,还得有人递锤子。”
“锤子已经有了。”周砚说,“苏景行的状子已经在按察使司立了案。贺文远担不起,把案子拖着。总督大人如果肯接这个案子,苏景行就是递锤子的人。”
吉庆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算得清楚。”
“做账的习惯。”周砚说,“不细,就得吃亏。”
吉庆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明天,你把苏景行带到总督府来。我要当面问他。”
“是。”周砚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吉庆在后面叫住他。
“周砚。”
他停下来。
“这封信,你为什么不送按察使司?”
“因为贺文远扛不住。”周砚说,“他收了,也会被温承远压下去。但总督大人收,温承远压不住。”
吉庆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去吧。”
周砚出了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他把怀里的账册按了按,确认还在,一夹马腹,往怡和行方向奔去。
明天,他要带苏景行去见吉庆。
后天,温承远就会知道,他的靠山,已经靠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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