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递了状子这天下午,水关街那边先传出消息。
阿桂跑回怡和行的时候,鞋底都快磨穿了。
“东家,温承远的人今天上午去了贺文远那儿,没见着人,贺文远称病不出。”
周砚正在给苏景行誊抄第三份状子副本,手上没停。
“称病?”
“称病。”阿桂喘着气,“但我听门房的人说,贺文远昨晚通宵没睡,屋里灯一直亮着。”
苏晚从旁边插了一句:“他不是病了,是躲了。”
“躲温承远,还是躲这桩案子?”周砚抬头。
“躲表态。”苏晚说,“伍秉镛打了招呼,贺文远不能不收状子。但温承远现在找上门,他也不能当面得罪。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装病,拖着。”
周砚把笔放下,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贺文远,倒是个会算账的人。
苏景行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子副本,脸色比刚到广州那天沉了不少。
“贺文远拖得了几天?”他问。
“拖不了几天。”周砚说,“状子已经进了按察使司的档,只要进了档,就有流程走。贺文远想拖,顶多拖个三五天,再拖,伍秉镛那边压不住。”
“三五天。”苏景行把折子卷起来,塞进袖子,“够温承远等到京城回信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没错。温承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拖到阿克敦那边有了动作,拖到军机处那位想明白该怎么处理这摊子事。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先生,”他说,“您觉得,阿克敦收到消息,会怎么处理?”
苏景行想了想。
“要么灭口,要么认账。”
“灭口灭不了了,”周砚说,“苏先生活着站在广州,折子副本在我们手里,账也合上了。灭口已经晚了。”
“那就是认账?”苏晚问。
“认账也不会。”周砚摇头,“他那个位置,不会轻易认一桩十年前的旧案。他会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拖案子的性质。”周砚说,“把这桩案子,从‘苏景行冤案’,变成‘粤海关账目纠纷’。性质变了,牵连的人就少了。温承远、庄文翰、周昌顺,该保的保,该丢的丢,但不会牵出阿克敦。”
苏景行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这桩案子,翻是能翻,但翻不干净。”
“对。”周砚说,“除非,有一样东西,能直接把阿克敦绑在这条线上。”
“什么东西?”
“钱。”周砚说,“账可以甩锅,人可以替罪,但钱的去向甩不掉。只要能查到,嘉庆三年那批茶叶的最终去向,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不是经手人,是真正拿大头的人——阿克敦就跑不掉。”
苏晚翻开那本旧账,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这个,我爹那本账里没有。”她说,“达椿先生那道折子里,也只写到经手人。钱最后去哪了,没人知道。”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知道一点——不是从账上查出来的,是从历史上记得的。嘉庆年间,军机处那几个大学士里,确实有人家产丰厚到离谱,后来嘉庆二十年前后出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但具体是不是阿克敦,他记不准。
这条线,光靠脑子里的历史知识,靠不住。
还得靠人。
“方绍。”他开口。
苏晚抬头看他。
“广源号那个人?”
“对。”周砚说,“他手里的把件,是常年盘的老物件。他今天还没来找我们,说明庄文翰那边还没回信。但他昨天那句话——‘庄大人定的是温承远,还是我’——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怕。”周砚说,“他怕的不是温承远,是庄文翰。他知道庄文翰手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上,写着真正的钱去哪了。他怕庄文翰为了保自己,把他扔出来顶罪。”
苏景行慢慢点头。
“你想让他主动把账交出来。”
“不是主动。”周砚说,“是逼他。只要让他觉得,交出账,比不交账更安全,他就会交。”
---
当天夜里,魏虎带回了一个消息。
温承远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裕丰巷。
这次他没进聚源号,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关掌柜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周砚问。
“听不清。”魏虎说,“但关掌柜送他出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砚把这条记下。
温承远去聚源号,是在确认达椿的去向。达椿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住在怡和行,这件事温承远应该已经猜到了。
那他去找关掌柜,问的不是达椿,是别的。
“关掌柜脸色难看,”苏晚说,“是温承远在威胁他?”
“可能。”周砚说,“关掌柜是扬州聚源号的人,跟达椿是旧识,帮达椿存了东西。温承远如果知道这层关系,会拿这个压他。”
“压他做什么?”
“交出东西。”周砚说,“温承远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我们取走了。他现在去聚源号,还以为折子副本在那儿。”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轻,嘴角往右边抿了一下。
“他白跑一趟。”
“不止白跑。”周砚说,“他这一趟,把关掌柜吓住了。关掌柜吓住了,就会去找达椿,问清楚东西到底在哪儿。达椿要是说了实话——”
“温承远就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了。”苏晚接上。
“对。”周砚站起来,“所以明天一早,得先去见关掌柜一趟,别让他乱说话。”
---
第二天一早,周砚没等天亮透就出了门。
裕丰巷的聚源号还没开门,他敲了半天,关掌柜才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色更难看了。
“周掌柜。”关掌柜嗓子发哑,“您来做什么?”
“进去说。”
关掌柜让他进了铺子,把门关上,这才开口。
“温承远昨天来过了。”
“我知道。”
“他问我,达椿留的东西,在不在我这儿。”关掌柜手一直在抖,“我说不知道什么东西,他说让我好好想想,明天再来。”
“你怎么答的?”
“我什么都没说!”关掌柜急了,“我这辈子做生意,从不惹这种麻烦,你们这些人……”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盯着周砚。
“东西,在你那儿?”
周砚没有否认。
“关掌柜,”他说,“温承远今天要是再来,你就说,达椿前天取走了,去向不明。”
“这是实话。”周砚说,“达椿确实取走了,去向,你也确实不明。”
关掌柜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那我这店,”他声音低下去,“还能开吗?”
“能开。”周砚说,“你只要照我说的回答,温承远拿你没办法。他要是逼得太狠,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是扬州聚源号的人,这事要是闹大了,你家东家不会善罢甘休,扬州商号在京城也有路子。”
关掌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说,“温承远是吏部的人,我一个商号掌柜,哪敢这么说。”
“你不说。”周砚说,“你就提一句,‘我家东家在京里也认得几个人’。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关掌柜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周砚走出聚源号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巷口的屋檐。
他站在巷子里,算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
关掌柜这边,稳住了。
接下来,该是方绍了。
---
方绍这次没等周砚去找,自己来了怡和行。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难看,把件也没带,双手空着,进来就坐,坐下就开口。
“庄大人回信了。”
周砚心里一动,面上没动。
“说什么?”
“说让我配合温承远。”方绍的声音有点哑,“说这件事,不能闹大,广源号该交的,交出去,保全大局。”
周砚盯着他。
“该交的,是什么?”
方绍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就那么放着。
“这是广源号这几年,跟庄大人往来的账目。”他说,“庄大人让我交给温承远,换一个‘到此为止’。”
周砚看着那个油布包,没有伸手。
“方绍,”他说,“庄大人让你交账,是为了保他自己,还是为了保你?”
方绍抬起头。
“你说呢。”
“保他自己。”周砚说,“这账交给温承远,温承远转手就能拿这个压庄文翰——这不是解套,这是把绳子往庄文翰自己脖子上套。”
方绍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
“庄大人说,这账里没有他的名字。”
“有没有名字,温承远说了算。”周砚说,“温承远要是想咬庄文翰,随便添一笔就能添。你今天把这个交出去,不是帮庄文翰解套,是把他送进套子里。”
方绍盯着那个油布包,半晌没说话。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低下去,“我夹在中间,谁的话我都不敢不听。”
周砚往前靠了靠。
“这账,”他说,“你给我一份抄本。”
方绍猛地抬头。
“你要做什么?”
“我不动它。”周砚说,“我留着,是为了保你,也保庄文翰。温承远要是真敢拿这账去坑庄文翰,我手里的抄本,就是庄文翰反咬温承远的底牌。”
“你为什么要保庄文翰?”方绍皱眉,“他是你们查的人。”
“我查的是真正拿大头的人。”周砚说,“庄文翰是经手的,不是拿大头的。他要是乖乖配合,我没必要跟他过不去。”
方绍看着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油布包上摩擦了几下。
“抄一份,”他终于说,“原件我还得送去给温承远,不然他那边交不了差。”
“够了。”周砚说。
方绍站起来,把油布包揣回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掌柜,”他说,“你这人,算得真细。”
“做账的习惯。”周砚说,“不细,就得吃亏。”
方绍没再说话,走了。
苏晚从里间出来,看着他走远,才开口。
“你让他抄一份,是要留着牵制庄文翰?”
“也不止。”周砚说,“庄文翰那本账里,一定有一笔,流向更上面。方绍没注意到,庄文翰自己心虚,也不敢多说。但钱的去向,躲不开数字。”
“你要从这份抄本里,找阿克敦的痕迹?”
“找不着痕迹,”周砚说,“但能找着一个口子。”
---
抄本是当天下午送来的,方绍派了个伙计,用油布裹着,塞进怀里送到的,没敢明着拿。
周砚把抄本摆在桌上,和苏晚两个人,从头核对。
账目不多,统共二十来页,记的是广源号这几年给庄文翰的孝敬,数目不大,逢年过节的那种,看不出什么。
翻到最后三页,周砚停了下来。
那三页,记的不是孝敬,是一笔大额的往来。
嘉庆三年十二月,收款一笔,三万两。来源一栏,写着“福建船政银”。
去向一栏,写着“转京”。
没有具体人名。
“转京。”苏晚念了一遍,“转给谁?”
周砚盯着这两个字,没说话。
三万两船政银,从福建转到京城,时间正好是嘉庆三年十二月——跟那批茶叶走私的时间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
“这笔钱,”周砚慢慢说,“应该就是那批茶叶的尾款。茶叶卖出去的钱,一部分留在广州分账,剩下的大头,走的是这条路。”
“但没有名字。”苏晚说,“庄文翰自己心虚,不敢写名字。”
“不用写名字。”周砚说,“转京这两个字,配上时间,配上温绍先、温承远经手,已经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把和珅府的暗账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跟这份抄本并排放在桌上。
两本账,一本记着“茶叶一千担,西洋,经手人温绍先、周谦、温承远”,一本记着“船政银三万两,转京”。
两笔账,一个时间,两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还不够。”苏晚说,“这只能证明钱转去了京城,证明不了钱到了阿克敦手里。”
“证明不了。”周砚承认,“但这是目前最近的一步。”
他把两本账收起来,锁进暗格。
“苏先生那边,状子已经递了,案子已经上了官面。这两本账,现在不是用来告阿克敦的,是用来等的。”
“等什么?”
“等阿克敦自己露出来。”周砚说,“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广州这边出事了。他会派人来,或者让温承远带话来,想办法把这桩案子压回‘账目纠纷’的性质。只要他一动,就会留下第二条线,跟这两本账对上。”
苏晚看着他。
“你这是在钓鱼。”
“算账。”周砚说,“鱼游得越久,咬得越深,等它真正咬上钩,想甩都甩不掉。”
---
三天后,按察使司初审开庭。
温承远没有出面,去的是他身边那个书办,带着一份文书,说是“吏部存档参考资料”,要求补充进案卷。
贺文远收了文书,没有当场表态,说要“从长核议”。
周砚坐在怡和行账房里,听阿生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只问了一句。
“那份文书,写了什么?”
“阿生没看着具体内容,”魏虎接过话,“但听衙门里的人说,大概意思是——苏景行当年查的那笔账,是粤海关的内部核算差异,不是私挪。”
周砚冷笑了一下。
“开始甩锅了。”
苏景行坐在桌对面,脸色沉得很。
“他们想把这桩案子,定成个账目误差?”
“对。”周砚说,“这是意料之中的招。贺文远收了文书,说要‘从长核议’,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他不敢直接否了,也不敢直接认了,先拖着。”
“那我们怎么办?”
周砚看着苏景行。
“苏先生,现在该您出手了。”
苏景行抬起眼。
“我?”
“您当年亲手查的账,”周砚说,“您知道每一笔数字背后的真实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明天,您亲自去按察使司,递一份补充陈词,把每一笔账的真实去向,当庭讲清楚。”
“这会把我自己也架在火上。”苏景行说,“我一出面,温承远那边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我。”
“会。”周砚说,“但您已经出现在广州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趁现在,把话说透。”
苏景行沉默了很久。
苏晚在旁边开口。
“爹,十年了,您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苏景行看着她,慢慢点头。
“好。”他说,“明天我去。”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珠江上的船来来往往,风把帆吹得鼓鼓的。
温承远那份文书递上去,是在拖案子的性质。苏景行明天一出面,就是把性质重新定死——不是账目误差,是私挪栽赃。
这一步走出去,温承远就没有退路了。
而阿克敦那边,也该坐不住了。
---
第二天辰时,苏景行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把折子副本和两本账册的抄本用油纸裹好,揣在怀里,出了怡和行。
周砚没有跟着去按察使司,他站在怡和行后门口,看着苏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魏虎带了四个人远远缀在后面,阿桂守在按察使司侧门对面的茶摊上,盯动静。
“你不去?”苏晚站在他旁边问。
“不去。”周砚说,“我去了,贺文远反而不好办。他需要一个‘只是来递陈词的旧官吏’,不是一个‘带着账房来打官司的商人’。”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砚回到账房,把门关上,把那本和珅府的暗账重新翻出来,摊在桌上。
他在等。
等苏景行把话讲完,等贺文远的反应,等温承远坐不住。
午时刚过,阿桂先跑回来了。
“东家,苏先生进去了。递了陈词,贺文远当场看了,看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中间抬头看了苏先生好几次。”
“然后?”
“然后贺文远把陈词收了,说要‘并入案卷,一并核议’。苏先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松了些。”
周砚点了点头。
贺文远收了陈词,没有当场驳回,说明他不想替温承远扛这个雷。他把陈词并入案卷,就是把球踢回给了温承远。
未时,魏虎回来了。
“温承远的书办下午又去了一趟按察使司,这次没见着贺文远。门房说贺大人‘核议旧案,不见外客’。”
周砚笑了一下。
“贺文远躲了第二次。”
“躲了好。”苏晚说,“他躲,说明他不打算替温承远办事。”
“不办,但也不驳。”周砚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京城那边的动静。”周砚说,“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广州的事了。苏景行的陈词进了案卷,按察使司就要往上报。报给谁?报给刑部。刑部收到案卷,就要看吏部的脸色。吏部那边,就是温承远的主场。”
苏晚皱眉:“那不等于把案子送到温承远手里了?”
“表面上是。”周砚说,“但温承远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份案卷到他手里。”
“为什么?”
“因为案卷一上去,阿克敦就藏不住了。”周砚站起来,“温承远可以在广州拖,可以在按察使司使绊子,但案卷一旦进了京,进了刑部,就是朝堂上的事了。朝堂上的事,不是温承远一个人能压的。”
苏晚想了一下,明白了。
“所以你让苏先生去递陈词,不是为了赢初审,是为了把案卷逼进京。”
“对。”周砚说,“广州这边,贺文远拖得越久,温承远就越被动。他要么在京里把案卷按住,要么让阿克敦出面。不管哪一条,他都要动。”
“他一动——”
“我们就知道他往哪条线上走了。”周砚说。
---
当天夜里,苏景行从按察使司回来之后,一直坐在账房里没说话。
苏晚端了碗汤进去,放在他手边。
“爹,喝点。”
苏景行接了,没喝,搁在桌上。
“我今天在按察使司,把嘉庆三年那笔茶叶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贺文远听完了,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那批茶叶的尾款,最终去了哪里。”
周砚抬起头。
“您怎么答的?”
“我说,钱从福建船政银转出,经广州,转京。具体到了谁手里,我不知道。但我手里有一本账,记着转京的数目和时间。”
“贺文远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把陈词收了。”苏景行说,“但我出来的时候,他的书办追出来,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那本账,还在不在。”
周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贺文远想那本账。”
“对。”苏景行说,“但他不敢明着要。”
周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广州城的位置。
贺文远想要那本账,说明他不想只做个传声筒。他想在案卷进京之前,先看到那本账,先掂量一下这个案子到底有多重。
“苏先生,”周砚转过身,“明天,您再去一趟按察使司。”
“还去?”
“去。”周砚说,“这次,您带一句话给贺文远——‘账在广州,人在广州,要看得趁早’。”
苏景行看着他,慢慢点了头。
“你是要逼贺文远站队。”
“不是逼。”周砚说,“是给他一个机会。他现在躲着,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桩案子最后会闹多大。您告诉他账在广州,他要是想看,就会派人来。他派人来,就是站到我们这边了。”
苏景行把桌上的汤端起来,一口饮尽。
“好。”他说,“明天,我再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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