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潭

试剑大会之后，沈大用在红莲教宅子里过了三天安生日子。

赵虎没再来找麻烦。倒不是服了，是赵虎被他师父关了禁闭——在擂台上被一个"杂役"空手夺刀，这事传出去，赵虎自己丢不起那人。

但风言风语没停。

"听说那小子使的是妖法。"

"空手接白刃，不是妖法是什么？"

"圣女从哪捡来的这么个东西？"

沈大用照常劈柴、挑水、扫地。他学会了把闲话当耳旁风——澡堂子里什么没听过？醉汉脱了裤子唱小曲他都面不改色，何况背后嚼舌头。

第四天，霍惊鸿回来了，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

她一进门就把门摔上了。沈大用正在院里晾衣服，晾衣竿差点震掉。

他没敢问。

直到晚饭时她才开口。

"教主要见我。"

沈大用端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后日。"

她没再说别的。但沈大用看得出来——她怕。

不是那种发抖的怕，是那种把脊背绷得笔直、咬着牙关的怕。像他爹当年欠了印子钱，债主上门那天的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霍惊鸿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你说过，我是你赘婿。"

"那又怎样？"

"赘婿得跟着媳妇见家长。"

霍惊鸿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是你媳妇？"

"你啊。"

"我什么时候——"

"你说过，我是你的人。"

霍惊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她低下头，扒了口饭。

"随你。"

但后日没等到。

第二天傍晚，出事了。

沈大用正在柴房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本册子。他翻到第七式——"逆流"，画的是被人从正面锁喉时怎么借对方冲劲反摔。

他正比划着，忽然听见外面一声脆响。

不是碗碟碎了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放下册子，侧耳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圣女！"

是守门弟子的声音。带着喘。

"他们来了！"

沈大用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不是红莲教的人——穿的是青衣，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洗剑阁。

正道魁首，剑法天下第一的门派。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一把折扇，扇骨是铁的。

"霍圣女，"他笑着说，笑得让人不舒服，"别来无恙。"

霍惊鸿站在正房门口，手里已经握着剑了。

"魏长风。你敢闯我红莲教的地盘？"

"不敢不敢。"魏长风摇着扇子，"是贵教教主发了帖子，邀我洗剑阁来'叙旧'。我寻思着，顺路来看看圣女你——毕竟当年在衡山论剑，圣女一剑惊四座，我魏某至今难忘。"

他说着，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沈大用身上。

"这位是？"

"不关你的事。"

魏长风笑了。

"不关我的事？"他扇子一收，"那我直说了。霍圣女，教主已经答应了，下月初八，将你许配给我洗剑阁三弟子陆明川。今日我来，是提前'认认门'。"

沈大用脑子"嗡"了一下。

逼婚。

霍惊鸿的剑拔出来了。

"滚。"

一个字。

魏长风不笑了。

"圣女，别不识好歹。正魔两道对峙多年，教主有意和谈，这是大势。你一个人，拦得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他看了一眼沈大用，"你真指望这个搓背的杂役，能替你挡剑？"

沈大用站在柴房门口，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不会武功。他打不过任何人。他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了霍惊鸿前面。

魏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抬手，折扇一展——

扇骨弹出，变成一把短剑。

"我给你个机会。你接我三招，不死，我转身就走。"

沈大用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但他没退。

第一招来了。

快。

比赵虎快十倍。

沈大用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胸口一疼——

他飞出去了。

后背撞在老槐树上，整个人滑下来，瘫在地上。

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招。"魏长风说。

沈大用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在抖，站不起来。

霍惊鸿的剑已经到了。她和魏长风交了三招，被震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二招。"魏长风说。

第三招没来。

因为外面传来一声钟响。

红莲教的警钟。

魏长风收了扇子，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算了。圣女，你好好想想。下月初八——"

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大用还坐在槐树底下，后背疼得像断了一样。

霍惊鸿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挡不住也得挡。"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

"那你——"

"我爹说过，"他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手背上，"***的位置，就是他的脸。"

霍惊鸿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

"……起来。"

她伸手。

沈大用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站住了。

"你接了人家一招。"霍惊鸿说，"没死。"

"嗯。"

"还行。"

她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寒潭。"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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