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试剑

日子一天天过。

沈大用渐渐摸清了这宅子的规律。霍惊鸿每天卯时起床，练剑半个时辰，然后处理教中事务。午饭后小憩一刻钟，下午见人、写信、练功。晚饭后在院里站桩，子时左右歇息。

他每天的活计也固定了：劈柴、挑水、扫地、洗衣、沏茶、磨剑、偶尔跑腿送信。

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准时、安静、不出错。

但暗地里，他在做一件事——

每天夜里，等霍惊鸿睡了，他就着月光翻那本《挨打十三式》。

册子是手抄的，纸薄如蝉翼，字很小。前面大半是内功心法，他看不懂，也练不了——没有内力根基，那些经脉走向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但最后十三页画的是招式，全是"怎么在被打时卸力、怎么用对方的力量反制、怎么在绝境中保命"的图解。

他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在柴房里比划。

动作很慢，像在学一套全新的搓背手法。

半个月后，红莲教的一件大事传到了宅子里。

"试剑大会。"

霍惊鸿在饭桌上说的。她吃饭很快，像在打仗。

"三年一度，外门弟子可以挑战内门。赢了就能升。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该干嘛干嘛。"

沈大用扒了口饭，没接话。

"你想去看？"霍惊鸿看了他一眼。

"能看吗？"

"能。但别出声。别惹事。别让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丢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沈大用听见了。

他低头扒饭。

"……行。"

试剑大会在红莲教总坛外的演武场上举行。

总坛在临安府城外的栖霞山上，是一大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演武场在正中间，能容千人。

沈大用跟着霍惊鸿的马车去的。他坐在车外面，和车夫一起。到了山门前，他下车步行，跟在霍惊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是她规定的距离。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上百人。红衣黑衣，刀枪剑戟，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窝马蜂。

沈大用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比试开始了。

外门弟子对打，赢了的上台，再对内门弟子。擂台上打得热闹，刀光剑影，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大用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每个人出招之前，身体都有一个微小的预动。肩膀先沉，或者脚先动，或者眼神先飘。

就像澡堂子里，客人要翻身之前，总会先哼一声。

他看得入了神。

"喂。"

有人拍他肩膀。

他回头。

是那个让他搓背的年轻弟子——叫赵虎，内门弟子，刀法在年轻一辈里排第七。

赵虎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内门的，脸上挂着那种"来找茬"的笑。

"看热闹呢？"赵虎歪着头，"看明白了没有？"

"没太看懂。"沈大用老实说。

"不懂就对了。你一个搓背的，看得懂什么？"

旁边一个人笑出了声。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了让你等着。你以为圣女护着你，就没人敢动你了？"

沈大用没说话。

"今天试剑大会，规矩是——外门可以挑战内门。但你不是外门，你连弟子都不是。"赵虎笑了，"不过呢，我给你开个后门。你上台，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给你磕头。你输了——"

他拍了拍沈大用的脸。

"你输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头，叫我三声爷爷。然后滚出栖霞山。"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起哄。

"打！打！打！"

声音传开了。演武场上的人开始往这边聚。

霍惊鸿在台上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动。

沈大用看了看周围。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有面无表情的。

他忽然想起退婚那天，巷口那几十双眼睛。

一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

他上了擂台。

台子不高，三步台阶。他走上去的时候，脚底打滑了一下——鞋底太旧了。

台下哄笑。

赵虎已经站在对面了。他拔刀，刀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来吧，搓背的。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沈大用站在台中央。

他没武器。霍惊鸿不让他带刀上擂台——"你不会用，带了也是送。"

他空着手。

赵虎笑了。

"空手？你以为你是谁？"

他冲过来，一刀劈下。

沈大用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刀锋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第二刀跟着来了。横斩，奔他腰。他往后仰，腰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那是搓背练出来的柔韧，给客人搓后腰的时候他经常要弯这个角度。

第三刀，直刺。

他侧身，刀尖划破了他的袖子。

三刀，他都没还手。

台下嘘声一片。

"这就怂了？"

"还以为有多硬气！"

"搓背的果然只会挨打！"

赵虎也笑了。他收刀，换了个姿势，像猫逗老鼠。

"怎么不还手？没本事吧？"

沈大用站在那里，喘着气。

他的眼睛没看赵虎的脸。他在看赵虎的肩膀。

第一刀，右肩先沉了半寸。

第二刀，左脚先动了。

第三刀，右腕微微翻转。

肩沉则刀劈，脚动则身移，腕转则锋变。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不是册子上的——是他自己总结的。就像搓背的时候，客人肩膀一紧，就是要翻身了。

赵虎又冲过来了。

这次是连劈三刀。

沈大用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刀锋落点的边缘。他退得很狼狈，差点绊倒，台下笑声更大了。

第四刀来的时候，他没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虎愣了——没人会往刀口上撞。

沈大用的手抓住了赵虎的手腕。

不是打。是抓。像抓一只滑溜的泥鳅。

赵虎用力抽，没抽动。

沈大用的手指扣在赵虎腕骨上，正好压住了一根筋。赵虎整条手臂一麻。

刀掉了。

沈大用没捡刀。他另一只手按在赵虎胸口，轻轻一推。

赵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子上。

全场安静。

沈大用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袖被划破了，血从手臂上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看赵虎。

"还要打吗？"

赵虎坐在地上，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什么功夫？"

没人答得上来。

沈大用转身走下擂台。

他走了三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了，一步一步走回角落。

霍惊鸿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惊讶，不像赞赏，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手在抖。"她说。

"嗯。"沈大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的，是刚才太用力了，肌肉在痉挛。

"回去上药。"

"是。"

他跟着她往外走。身后，演武场的嘈杂声又响起来了。

但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小子……有点邪门。"

"空手接刀？"

"不是接。是抓。像……像听声辨位一样，刀还没到他就知道往哪躲。"

"扯淡。一个搓背的哪会那个？"

"那你说他怎么躲的？"

沈大用没回头。

他跟着霍惊鸿走下栖霞山，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倒。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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