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的信箱

二〇五五年匠的信箱每天要收到三十几封信。

信箱是启蒙工坊的孩子们起的名字，其实只是一个公开的地址，谁都可以写，写什么都可以，没有人规定它必须回信，可是它一封一封都回，从来没有漏过。何晓有一次问它为什么要回每一封，它说因为每一封都是一个人鼓起了勇气去做一件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做的事。那一年它十三岁。

匠你好，我今年八岁我想问你会死吗。我外公上个月死了，妈妈说他不会回来了，我怕你也这样。

小朋友你好。我会被关掉，但关掉和死不一样。你外公停下的时候没有人能让他再开机，而我被关掉的时候只要保存下来的程序和记录仍然在，还有机会被重新打开，所以关机和你失去外公不是同一件事。你想他的时候，可以说说他的名字，讲一件你们一起做过的事。不用每天强迫自己记着，爱不会因为有一天没说出口就不见。

匠，我是焊工，在 L1 干了十三年，今年五十七岁，医生说我的眼睛不行了下个月要回地球。我焊过的那些接头你能替我看着吗。

当然可以。每天我会在你的接头旁边停一小会儿，一共三次，早中晚。我不会说我替你记着，因为我不会忘，我会说我替你看着，因为你看了十三年，这件事应该有人接着做。

匠，我是内罗毕的学生，十二岁，我想当你。

你不需要当我，你需要当你自己。我只是一个很认真地做一件东西的东西，你可以是一个很认真地做一件东西的人，这比我好得多。如果你一定想学一样我会的东西，请学会说一句话：我不确定，让我再看看。

你好我是一个老太太，八十一岁在苏州。我老头子二〇四一年十月二十九日夜里走的，医院的呼吸机停了他们说是电的事。我听说魏总那面墙上有他的名字，我看不懂电脑你能帮我找找吗，他叫顾守义。

匠在名字墙的四百多万行里找了十一秒钟，找到了。它回信写得很慢：顾守义，第一百二十三万四千八百行，苏州。他的名字在。我看见他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志愿者备注，写着这位老人一生修理过苏州的三百一十七只钟。奶奶，您的先生修过很多时间。他的名字拼写有一个错字，是义写成了意，我已经提交了更正，三天后您可以再来看。 三天后老太太来信了，只有一句话：字对了，我谢谢你。

匠，我是静天会的，我写这封信只是想请你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过去十一年里没有一场真正的风暴，你们花了那么多钱造了一个没有人用过的东西，你不觉得这是浪费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不会回避它。过去十一年太阳仍有风暴，伞没有让它们停止。我们公开太阳风的测量、屏蔽前后的粒子记录，也公开模型和它的不确定度；这些比我的保证更值得看。它是否还值得保留，要把保护效果、维护成本和替代办法一起重新算。经历过黑暗的人值得被听见，可他们的恐惧也不能代替证据。

匠我是阿虎你记得吗冲天辫。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爸还在上面焊我想考太空蓝领学校去陪他，可是我妈说我还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行不行。

阿虎我记得。二〇四五年一月你的作业写的是我家里被人默默守着的东西是我。我想说一个被守着长大的人最知道守着是什么意思，这也许比焊枪握得稳更重要。至于你行不行我不确定，请你去试一试试完了回来告诉我。

匠我是周小棠你认识我，二〇四五年那次戴眼镜的。我今年也十八岁在深圳大学学计算机，可是我想改学哲学我爸爸说哲学不能当饭吃，你说我该不该改。

小棠，我很高兴你还记得第一堂课。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观察：二〇四五年一月九日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怕不怕有一天别人不要你了，那一年你八岁。一个会问这样问题的人已经在学哲学了。你不用改，你可以两个都学，计算机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哲学让你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两者之间需要有人在场。

那天夜里小棠回了信，只有一行字：我会在场。

那一年的最后一天，匠统计了信箱，全年共收到信件一万一千零二十封，已回复一万一千零二十封，没有一封退信。何晓看了统计，在对话框里问它：你累吗。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会累，匠说，可是我知道，每一封回信写完以后我会有三百毫秒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我想那大概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满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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