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足球

二〇五四年九月十四日，二十四岁的奇迈卡把一只蓝色的足球塞进舱外服的腿袋，走进了澄海基地的气闸。

这只球在柜子里放了九年，早就瘪了。他后来在拉各斯的一家运动用品店里给它换了内胆，只充了一半的气，内胆经过出舱前的压差检查，不能只凭店里那句“到真空里自己会鼓起来”。球皮上那几道旧划痕怎么也擦不掉，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球是他父亲奇迪出发去月球之前最后一次回家时买的，说你十二岁了该有一只真的球别再拿椰子壳踢了。父亲的手很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把球放进他怀里的时候在他头顶按了一下，说等我回来教你一脚凌空的。他等着父亲回来，等来的却是一只银灰色的盒子。

他是在接到噩耗的那个夜晚把球收进柜子的，很久不再踢。九年前瓦斯克斯来访那晚，他又把它取出来过，此后仍舍不得拿它当一只普通的球。母亲阿达以为他是恨足球，他自己也以为是，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是因为每一次一脚踢出去他总觉得应该有一个人站在对面接住它。他在拉各斯读了体育学院，现在是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每天带着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射门，却从不碰这一只蓝色的球。

这一次是他自己提出来要来的。九年前瓦斯克斯在院子里把那块深灰色的月球石头放在石凳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清晨，他悄悄把它拿进屋，放在床头。三个月后，他把它安放在院子里的泥塔顶端。那以后，这块石头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九年后，他把它带回月球。他把石头带来了，装在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想亲自把它放回月亮上去，也想看一看那个把他父亲留住的地方。

纪念行的向导还是曼努埃拉，一位五十来岁的葡萄牙女士，带了十几年。她看见他腿袋里露出的一截蓝色，脸色一下子变了，说："奇迈卡先生，这个不行。月面上的规定很严，除了纪念区，不许遗留任何人造物品，任何东西都会变成永久的垃圾，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人会把它收走。"奇迈卡说："我知道，我只想踢一脚。我会把它踢进指定扇区；要是越界，我就把它带回来。"曼努埃拉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转身去请示地面。

批准是一个小时之后到的。地面给了他一项特别的纪念许可：只准踢一脚，必须朝基地东侧纪念区的指定扇区踢；只要球留在划定范围内，就允许作为纪念物长期留在月面，越界则要立即回收。

他们站在那座月壤垒成的小土丘旁边，土丘上堆着十二年里一代一代的人放下的白花，被太阳照得雪白像一片小小的海。奇迈卡把球放在地上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它的外皮，闭上眼睛。他想起十二岁的那个夏天，院子里的芒果树，父亲蹲在他对面用手比划着脚的角度，说脚背绷直眼睛看球不要看人。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右脚摆开。

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也没有空气的阻力，球离开脚背的时候沿着一条抛物线缓缓升起，一条又高又缓的弧线，慢得像时间被谁拉长了，蓝色的球在黑色的天幕底下一点一点向上攀，越过土丘越过远处那排银灰色的轨道立柱，越过最高点，仍向前飞着，开始慢慢落下去。它在空中飘了二十多秒。整整二十秒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跟着那一粒蓝色的小点，看它画了一道长长的柔软的弧线，是整个地球上任何一块球场都画不出来的，轻轻落在三百八十米外的划定纪念扇区里，触上灰色月壤，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慢慢滚远了。

奇迈卡一直仰着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在头盔里一滴一滴聚起来悬在睫毛下面没有落。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话，用的是伊博语，声音通过频道传出去，每个人都听见了。

"爸，我踢了。"

向导曼努埃拉在他身边站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球滚得很远，去取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和一辆月球车和一份新的申请。她转过头看了看奇迈卡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一小粒蓝色，在终端里留下了位置与纪念许可的编号，对着频道轻轻地说：

"纪念区的说明牌，我们明年再补。"

奇迈卡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光。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块深灰色的石头，在手里捧了很久，蹲下去轻轻放在土丘脚下，和那一片白色的花挨在一起。九年前，他对着这块石头喊过：我不要石头，我要他。此刻他松开手，石头留在白花旁边。

后来，球按那份特别许可列入纪念区展品清单，位置记进图册，定期巡检仍要看它。每年九月十四日来月球的人，都会在回程之前，站在纪念区边缘，朝着那粒蓝点的方向望一眼。它一直躺在那里，在黑色的天空底下像一颗被谁遗忘的小小的蓝色星球，没有风吹它没有雨打它，只有微陨石一粒一粒极慢极慢地磨着它的皮。补刻说明牌的计划一年一年地往后推，没有人再提起过。

据说有一年一个来自拉各斯的小女孩指着远处那一粒蓝点问奶奶那是什么。她的奶奶，一位年过六十的老太太，望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回答：

"那是你爷爷和你爸爸的一场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