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的房子

二〇四七年十二月二十日，退休五年的皮埃尔·杜布瓦穿着那件褪成灰蓝的邮政制服，提着一只帆布袋走进了旧邮政分拣中心的大门。

他六十八岁，每年这一天都来。二〇四二年那个春天他把最后一枚铜牌擦亮以后，磁盾署的人为他办过一次不大的告别，第二年十二月他又回来了，说想替这座楼做一件小事。楼里有三百多位工程师和科学家，每家都有孩子，孩子们到了十二月便给圣诞老人写信，不知谁起的头，大家都把信投进三楼走廊尽头那只旧的红色邮筒，因为这座楼从前是专门收死信的。皮埃尔每年二十日来把信取走，一封一封拆开，用一支黑色的钢笔回信，信封上盖着他自己刻的小小的雪花章，落款是圣诞老人。

今年的信比往年多，一共三百四十一封。他把它们摊在三楼那张折叠桌上，戴上老花镜一封一封地读，读到第十七封时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八岁小男孩写的，字东倒西歪：亲爱的圣诞老人，我爸爸说指南针现在指反了，我想问你的房子在北极还是南极，你有没有搬家。他往下翻第十八封第十九封第二十封，接着往下读，前后找出一百一十二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有的写得很认真，有的画了地球的图，北极和南极各画一间小红屋让他勾选。

皮埃尔在桌前坐了很久。他做了四十一年的邮政工作回过几千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从来没有被一个问题难住过，可是这一回他不知道圣诞老人该怎么答，他是个邮递员，不是地质学家。

他拎着第一封信走上了五楼。朱莉·卡斯泰拉博士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她三十七岁，头发剪得很短，桌上摊着一堆来自格陵兰冰芯的样品报告，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那位白发的老邮递员，惊讶地笑了一下："杜布瓦先生，您怎么来了？"皮埃尔把信放在她桌上："我遇到一点麻烦。"

朱莉把信读了两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问："一共有多少封？"皮埃尔说："一百一十二封，问的都是这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窗外是十二月的日内瓦，湖上起着薄雾，对岸的山顶落了第一场雪。她说："我小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您记得吗？"

皮埃尔记得。他在地下室二十一万封死信里亲手挑出过第四千五百二十一号，是一个孩子写给北极圣诞老人的信，问爸爸说北极有两个，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指南针的，你的房子在哪一个。那封信他保存了几年，后来被田中博士带走，送到了孩子的祖母手里。他说："记得，我一直没有忘。"

朱莉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她说："那封信我读了快三十年，现在终于知道怎么答了。"

她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白纸，没有写字，只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个点。她说："您看，一个是地理的北极，是地球自转的轴穿出来的地方，它随着自转轴的位置定义，会有极移，却不是磁场翻转就把地理北搬到南边。另一个是磁的北极，是水平磁场消失、场近乎竖直的地方，它不是固定的点，而是地球的心脏在底下流动出来的东西，从前在这里，现在在那里，将来还会去别处，它搬过家，也还会搬家。所以孩子们问得对，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一个会搬家，一个不会。"

皮埃尔轻声问："圣诞老人住在哪一个？"朱莉想了想，笑了："他要让驯鹿回家，驯鹿认路需要一个不会变的地址，他一定住在不搬家的那一个。要是住在会搬家的那一个，每年十二月二十四号驯鹿都得先问一遍今年在哪里。"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得眼角有些湿。

皮埃尔也笑了。他在她的桌边坐下，拿起那支钢笔，铺开一张信纸，在朱莉的口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的是：亲爱的孩子，我的房子在地理的北极，那是地球自转轴在北端与地面相遇的地方，我的驯鹿认得它。磁场换了方向，我的房子也没有搬去南极。你手里的指南针顺着当地的磁场，那是地球的心脏在唱歌，它有时往东走有时往西走，现在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它不会走丢，你的指南针也没有骗你，它只是在讲另一个故事。写到这里，他抬起头问朱莉要不要再添一句，朱莉想了很久，说："加上：两个北都值得认识。"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完了三百四十一封信，一百一十二封是同一个答案，其余的各不相同。皮埃尔一封一封盖上雪花章，亲自走到三楼那只旧红邮筒前，把它们塞进了投口，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纸落进木盒的响声，空空的带着一点回音。

那天夜里朱莉回到家，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信封，里面是三十年前那张带格子的纸，铅笔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在最下面的空白处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和八岁时完全不同：两个都是真的，我现在知道了。日期是二〇四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寄，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