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牌

阿依莎十三岁那年的二月二十一日是和姨妈一起站在变电站铁门外面过的。

拉合尔市郊那座两百二十千伏的变电站四年前烧过一场火。火灭了以后电力公司换了新的主变，旧的那台烧坏的三号主变却一直没有搬走，外壳裂开一道两米长的口子，黑漆漆地立在围墙里面的空地上，盖着一层防雨的帆布。公司说预算还没有批下来，等批下来再拆，这一等就是四年。每年二月二十一日阿依莎都和姨妈法里达来到铁门外面站一会儿，不进去，隔着栅栏看那台黑色的大家伙，站十分钟然后回家。

这一年门口多了一张通知。通知钉在门房的玻璃窗上，白纸黑字，用乌尔都语和英语写着旧三号主变将于三月一日起拆除，残骸作废金属处理。阿依莎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一字一顿地读，读到第二遍的时候姨妈已经去叫门房了。

门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认得她们，每年这一天都给她们搬两把椅子。他听完阿依莎的问题，挠了挠头："小姐，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做不了主，您要不去找站长？"站长姓马利克，五十八岁，瘦，戴一副老花镜，是个很讲规矩的人，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安全生产的锦旗。他听阿依莎说完来意，摘下眼镜擦了擦，很客气地说："孩子，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那台设备的所有部件都是公司的资产，按规定一块螺丝也不能带走，何况里面还有绝缘油，处理起来要走环保程序。"

"我不要变压器，"阿依莎说，"我只要上面的一块牌子。"

马利克静了一会儿。他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四年前那个晚上他是站里第二个赶到现场的人，用灭火器喷了二十分钟，在灰烬里找到了一块熔化了一角的工作证。他把眼镜戴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个我真的批不了。"

阿依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走出办公室走到铁门外面，在门房旁边靠墙的地方站定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以后她又来了，背着书包，穿着蓝色的校服，站在同一个位置，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面朝着铁栅栏里面那台被帆布盖着的大家伙，一直站到天黑。门房出来说："小姐，您回去吧，天要冷了。"她说："我不冷。"第三天是一样的，第四天、第五天也是一样的。法里达劝她："孩子，你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她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站着。"

站了一个星期以后，三月一日早晨一辆黄色的吊车开进了围墙，几个工人用钢缆把那个黑色的大壳子一点一点吊起来放在平板车上，露出它下面那一块压了四年的水泥地，地上有一圈焦黑的印子。吊车的臂缓缓转过去，那台变压器的铭牌，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用螺栓固定在侧面的支架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阿依莎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攥紧了书包带。平板车开出大门的时候从她面前经过，她看着那块铭牌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像一个人最后一次从站台上被送走。车开远了，门房走出来轻轻拍她的肩膀说小姐已经运走了。

第二天她还是来了。

铁门外面靠墙的位置空着，她又站在那里面朝着已经空了的水泥地，上面只剩一圈黑印子。门房不再劝她，每天傍晚给她递一杯热茶，她接过来捧着不喝，等茶凉了再倒掉。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天气一点一点热起来，她站在树影底下，影子越缩越短，最后缩成脚边的一小团。

五月的一个下午，一个老人走到了她面前。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站务徽章，一只手提着一只旧帆布包，走得很慢。他在她面前站住，上下看了她一遍，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伊姆兰的女儿吗？"阿依莎点头。他说："我叫阿巴斯，我和你父亲在一个班上干了十九年。"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蹲下去拉开拉链，取出一样用干净的白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掀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边缘有一点锈，板面上冲压着几行字：拉合尔二二〇千伏变电站　三号主变　一九八九年制造。

阿依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们拆的那天我在场，"阿巴斯说，声音很低，"我对吊车司机说等一下让我检查一下底座的螺栓，他们不认得我，我给他们看了站务徽章。我请他们先别把这一块当废料，后来找公司办了移交，才把铭牌卸下来收着。"

"可是规定——"

"规定说一块螺丝也不能带走，"老人苦笑了一下，"我替它走完了该走的手续。一个人二十年的同事，总得替他的孩子保管一点东西。"

他站起身把那块铭牌放在她的两只手里。铭牌比她想象的轻，有一点凉，边角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铜色，上面的字被四年的风吹雨淋磨得有些模糊，她用手指肚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最后那个三字就停住了。

"你父亲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阿巴斯说，"他说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台变压器，因为它有脾气，你不看它它就自己闹。他说它不是一个坏东西，只是老了没有人照顾它。"

阿依莎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在铭牌上，顺着凹下去的字缝往下淌。

"我这四年每天都想，如果那天我替他去看一眼，是不是就不会是他，"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可是人的心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站在树影底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围墙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声，是新装的变压器在平稳地运转，隔着一道墙，低沉均匀，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安静地呼吸。阿依莎把铭牌用白布重新包好，抱在胸口，抬起头对老人鞠了一个躬，那是她在学校里学来的、很正式的姿势。老人说："每年二月二十一日你要是还想去看它，来找我，我替你联系站里，办好探访手续，不用一直站在门外。"

那天傍晚她抱着铭牌回了家。法里达正在厨房里炖羊肉，一抬头看见她怀里的东西，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两个人没有说话，法里达用围裙擦了擦手轻轻把那块铭牌接过去，放在桌上，摆在那张十年前的全家福旁边。铭牌上的三字正对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有一点拘谨的男人。

后来阿依莎考上了电力学院又读了防护工程的硕士，二十五岁进了拉合尔供电局磁暴防护处，三十一岁做了处长。每年二月二十一日她会走进那座变电站，站在新装的三号主变面前看一眼什么也不说，然后回家。老门房早已退休，阿巴斯也在十年前去世了，可是每次她进门，守门的年轻人都会对她点点头，说一句早上好处长，三号主变今天没有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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