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一个周期

表决

沈知微看着田中，田中看着沈知微，大厅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三十一个人死的时候，风险是多少？"

"当时我们估的是万分之一，"田中说。

"所以千分之二是它的二十倍。"

"是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得很稳："工程复核和放行责任不能用票数代替。现在请每一个在场的人，不分职位，一人一票，表明是否接受这份风险。同意并行翻转的请举手。"

没有人立刻动。过了五六秒魏然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娜迪娅、谢尔盖、周明远、瓦斯克斯在屏幕那头的影像和老焊工刘建华，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个大厅。方静坐在最后一排，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举手，举得很慢，却很直。何晓在澄海的画面里把手举过了头顶，旁边是匠的投票指示灯，那是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圆点。埃里克森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动，在最后一刻慢慢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替那三十一个人，"他轻声说，"再投一次。"

沈知远站在最前面，没有举手，因为他的职责是在每一个人投完票之后把风险重新念一遍。他拿起话筒，对着 L1 点所有的工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并行翻转。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票叫停的权利，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对你可以喊停，我保证没有人会因为叫停而责问你。"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从遥远的黑暗里传来第一个回答，是那个哼歌的巴西焊工，他的声音有一点哽，却很清晰："收到，安全官。我们去了。"

一个周期

袁守时的耳机里同时响着三个音。

那是三台太空钟的节拍。它们离地球一百五十万公里，每隔一毫秒向日内瓦发回一个激光脉冲，地面收到之后与地下金库里的五台钟比对，比出来的差值被卢卡写了一段小程序转成声音送进耳机，三个音，三台钟，像三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同时哼着同一个调子。她管它们叫甲乙丙。平时三个音几乎重叠，只在极细的地方有一点颤动，有经验的耳朵能从颤动里听出哪一台今天心情不好。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四十一分，她正坐在金库角落的折叠椅上听着这三个音，刚刚结束一个很长的会。会上他们表决通过了并行翻转，田中航在屏幕里说第六第七组十七点十分放行。她点点头，回到这间铅和铜包起来的屋子里坐下，想给自己十几分钟什么也不听。可是耳机一戴上，她就听见甲和丙同时咔哒响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掰断了一根火柴。两个音在同一瞬间向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乙没有动。

她没有说话，把耳机摁紧闭上眼睛又听了五秒。甲和丙已经稳在了新的位置上，彼此贴得严丝合缝，只有乙孤零零地留在原来的地方，比它们低了那么一点，像合唱里一个人在满场的人都改了口之后依然没有改。

屏幕上同时跳出一行字，是匠发来的通告：三台太空钟相位检查：甲、丙一致，乙偏离 1.000 纳秒。按三取二规则，将在六十秒后对乙执行相位校正，使其与多数一致。

卢卡从另一张桌子后面转过头来。他二十七岁，洛桑理工毕业，戴一副圆框眼镜，在金库里已经连着睡了四个晚上。"乙坏了，是光梳的分频链丢了一个周期，常见故障，校正一下就好。"

"一个周期是多少？"

"一纳秒。"

"我们的指标是多少？"

卢卡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指标是一纳秒：整个系统所有环节加起来的总误差不能超过它，而其他环节已经用掉了零点七。如果这一个周期的偏差被带进二十台电源控制器，第六第七组的控制器在十七点十分放行时，就可能采用已经超出误差预算的时基。他们不能拿这样的时基越过同步联锁，那是田中航在方案里画过红框的要求。可是袁守时没有想这个，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她三十年里在每一台钟前都想过的事。

"卢卡，两台钟在同一个采样时刻丢了同一个周期。"

"对，所以两台是对的，乙——"

"不，我是说它们同时丢的。"

卢卡盯着屏幕，慢慢不再说话。

三台钟各有光梳和激光器。若两路误差真是独立的，按每台约一年丢一次周期估算，在同一分钟里同时丢，要等几十万年。眼前却是两路一起跳，第三路没动，她首先怀疑的是共同故障，不能把那两个相同的数直接当作证据。

"四十秒，"屏幕上的倒计时说。

袁守时站起来对着桌上的麦克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匠，我是袁守时，请求冻结授时仲裁。"

"依据？"

"一票叫停。整改方案第一页写着，任何岗位上的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刻只要认为存在风险，都有权也有责任立即叫停。我现在是授时这个岗位上的那个人。"

匠停顿了大约一秒，对它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接受，仲裁已冻结。按协议冻结时限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没有新的依据，仲裁按三取二恢复。请给出依据。"

袁守时看着屏幕上的钟走到四十五分整，把耳机摘下放在桌上，指尖有些凉。她从二十四岁起就不相信表决，因为她知道所有的钟都会犯错，只是有的犯得随机，有的犯得整齐，而最危险的是整齐的错，它们彼此看上去那么像对的。

"卢卡，调太空钟舱的辐射剂量计日志，十六点四十分到四十二分，逐毫秒。"

"我在调。"年轻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甲和丙的计时输出经过同一块分频板，装在向日面那一侧。乙的板子在背日面，中间隔着推进剂贮箱。"

"耀斑之后一个半小时高能质子到 L1，向日面那块板子最先挨着。"

屏幕上跳出一条曲线，平的，平的，在十六点四十一分零六秒九突然竖起一根尖刺，高得出了格，不到十分之一秒又落回去。向日面的剂量计在那一刻读到了一个很大的数，背日面的读数一动没动。

"可能是单粒子翻转，"卢卡喃喃地说，"共享分频板受了扰动，两路输出一起跳了。得核它的故障日志。"

"是同一阵质子，"袁守时说，"两台钟没有同时犯错，是有一件东西同时捅了它们。"

十分钟冻结期结束前，他们已把相关波形和剂量日志提交，作为延长冻结的依据。时间走到十七点整，她拨通了田中航，用最短的话说完：甲和丙在同一采样时刻丢了同一个周期，乙没有丢，匠的规则会把乙改成多数，那是错的，请按乙放行。田中航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

"袁博士，如果你错了呢？"

"如果我错了，错的是一纳秒，和现在这个错一样大，只是方向相反。"袁守时说，"所以我只能选一个我相信的，我相信乙。"

"为什么？"

"多数表决是给各自独立的错误用的，"她说，"三个人各自出错，取其中两个，你比一个人更对。可如果有人给其中两个人递了同一张小抄，你取两个，取的就是小抄。"

田中航没有马上回答。屏幕里的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再戴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去年十一月底的视频通话里听她说"我需要一块地方放钟"时一样，很轻，又很稳。

"按乙放行，"他说，"你来签字。"

"我签。"

十七点十分，第六第七组二十匝线圈的本地电源控制器，按提前下发的时间表执行放行。匠三次回读各节点，时标间最大的偏差是零点二八纳秒，实际触发也都落在规定的微秒级窗口内。线圈里的电流开始以初始每分钟二百六十安培的速率往下滑，随后按互感和温升读数分段调整斜率，两组之间的互感电压平滑得几乎无聊。大厅里没有人知道，十分钟之前，有一个女人在地下金库里对着屏幕站着，嘴唇发白，手指按着桌沿，用力得指节发青。

十七点三十分仲裁恢复。匠在日志里添了两行，一行是甲和丙的分频板已经重新锁定，相位按乙的读数校正，一行是：仲裁规则修订：两台钟的故障时刻相差小于一百皮秒时，不得视为独立事件。——依据：袁守时，二月二十四日。

卢卡在桌边坐了很久才轻声问："袁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袁守时说，"我听见它们一起响。"

"可是屏幕上——"

"屏幕上只有三个数，两个一样一个不一样，谁看都是少数服从多数。"她拿起耳机戴上听了一会儿，三个音又重叠到了一起，这一次，没有人再仅凭两个相同的数去校正第三台。"可是耳朵里不是，卢卡，耳朵里是两个人同时清了清嗓子一个人没有，你就会想，为什么。"

她把耳机的一边推到脑后，另一只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搭着脉搏，一下一下很快，她数了三十秒，乘二，是九十四，比平时的七十二快了二十二下。她看着金库里那五台沉默的钟，外壳上映着自己模糊的一小块影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指向十七点三十二分的挂钟，笑了笑。

"不被看见的人，"她对着空气说，"也有这样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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