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第一组

二月二十日

翻转按计划在二〇四四年二月二十日零点开始。

十组线圈，从最内圈的第一组开始，每一组在前一组站稳之后放行，像一排依次倒下的多米诺，只是方向是反的，每一块倒下之后又会重新站起来。沈知微把整个日内瓦大厅改成了二十四小时运转的作战中心，墙上的大屏幕分成三栏：左边是磁盾的偶极矩和每一组线圈的电流，中间是地枢对地球磁层顶位置的实时预测，右边是娜迪娅的拉各斯中心发来的空间天气监测，太阳上的每一块黑子都被编上号码，贴着小小的红黄绿标签。

第一天，一切顺利。第一组线圈走过零点，在对面站稳，磁盾的偶极矩降到原来的八成，对地球的保护面积从百分之七十一缓缓降到了五十七。沈知远坐在控制台前，耳朵里全是工人们的声音，他一个一个跟他们说话，问温度，问气色，问吃了没有。他不再需要穿上舱外服，却觉得自己比以前任何一次出舱都更累，因为这一次他要同时守着所有人。有个上了年纪的巴西焊工在频道里哼一首歌，哼到一半停下来，不好意思地问安全官是不是吵到了他，沈知远说没有，你接着哼。那首歌的调子很慢，在一百五十万公里外的频道里一遍一遍地飘着，像一盏很小的灯。

第二天第二组也平稳过去，偶极矩降到六成，保护面积降到四十三。魏然把全国电网的预案又滚动检查了一遍，每一座关键变电站的隔直装置都再次点名。哈德森从方舟城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在看。 谢尔盖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继续核对着他的曲线，每过六个小时就发来一份更新，说地枢的零点预测又收紧了一点，四月五日，偏差九天。沈知微把这个日期写在白板上，圈起来，旁边写了三个字：来得及。

第三天凌晨，娜迪娅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一组

第一组线圈的电流是在二月二十日零点零三分开始往下掉的。

那一刻日内瓦的作战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几十双眼睛盯着左边那块屏幕，屏幕上有十条淡蓝色的曲线并排躺着，每一条代表第一组里的一匝线圈，电流都是十四万安培，笔直得像十条被拉紧的琴弦。匠的声音在频道里平静地响起来，说第一组放行，当前电流十四万零二，目标零，初始下降速率每分钟二百六十安培，后续按互感和温升读数分段调整，预计半个小时后进入互感敏感区。田中航在 L1 的控制室里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右手握着一支红色圆珠笔，笔尖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沈知微站在大屏幕前，手心是冷的。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这间大厅里对着三十七位董事说过一句话，我无法向各位保证，现在这句话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上，每一匝线圈的每一个接头都带着一个人的生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左手的手腕，那是她小时候每次考试前都会做的动作，母亲说这样手就不会抖。方静这时就坐在她身后第三排，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毯子，眼睛没有看屏幕，看的是女儿的背影。

最初的三个小时没有任何异常。电流从十四万安培一路滑到十一万、九万，曲线平滑得几乎无聊，每隔十分钟匠报告一次整体状态，接头温度二十点零、二十点一、二十点零，隔离舱段位移零，互感电压正常。刘建华坐在日内瓦火车修理厂的一张折叠椅上，戴着那副接触式耳机闭着眼睛听第一组十匝线圈里一百个关键接头的声音，他的小徒弟小周蹲在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老人偶尔睁开眼睛说一句是的是稳的，然后又合上，像一个坐在河边听水声的人。

凌晨三点电流到了九万安培，这是整个下降过程里最敏感的区间之一，因为线圈里储存的磁能已降到一半以下，互感的反冲却还没有弱到可以忽略，如果这时有一个接头出了问题，邻近的匝上会感应出很大的冲击电压。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说话，连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下来。沈知远在 L1 的频道里一个一个点名，七号舱冷却测点四点二开尔文正常，九号舱冷却测点四点三开尔文正常，声音又轻又稳，像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点到第四十七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巴西焊工又开始哼歌，调子很慢，在频道里一遍一遍地飘，没有人让他停。

八点十七分第一组的电流走到了零。屏幕上那十条淡蓝色的线同时落在横轴上，像十个人在同一时刻倒下，又在同一时刻静静地躺在地上。匠说第一组零电流，保持四十分钟，复核热稳定状态，所有接头温度稳定。沈知微转过头，看见田中航在视频窗口里把圆珠笔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掌按着脸按了大约三秒钟，又放下，对着话筒说一切正常。大厅里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人开始鼓掌，鼓了两下又停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掌声是不是太早。偶极矩的数字从百分之一百落到了九十，保护面积从百分之七十一降到了六十四，地枢给出的磁层顶位置在屏幕中间缓缓向内退了一点点。

下午六点十四分电流在反方向爬到了十四万，十条曲线重新立了起来，只是它们现在站在横轴的另一侧，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淡橙。站稳的两个小时里没有人离开自己的座位，直到晚上八点十四分匠报告第一组翻转完成，偶极矩百分之八十，所有接头状态正常，放行第二组。沈知微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八十，忽然觉得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转过头去，母亲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对一个刚考完试的孩子说，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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