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爬升

点亮的那二十六个小时里，田中航在控制台前站了十九个小时。后来有人送来轮班记录，他才知道，自己真正系稳身体吃饭、休息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十分钟；其余六个多小时都在交接、查表和穿梭各席位。他们说的“站了十九小时”，是守在同一处脚扣和扶手旁。

倒计时按日内瓦时间从十一月八日下午两点五十七分开始，L1 点的控制室里坐着四十个人，每人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百条细细的曲线，每一条代表一匝线圈的电流。前四十分钟用于自检，三点三十七分才开始爬升。此前的部分场已按停充窗口受控降到零，地面临时防护与备用供电接替值守；这次起点是零，终点是每匝十四万安培，按照田中的方案，一百匝由各自的受控电源协调同步缓升，每匝每分钟增加一百安培。匠不断核对相邻线圈的电流差与互感电压，控制器作细小的协调修正，不让任何一匝抢先猛冲，那是三七一七留下的最深的教训。所有线圈一起走得很慢，像一群人在一间黑屋子里共同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二十三小时二十分的爬升之后，还有两小时恒流核查；只有全部闭合条件确认，最后那个开关才可以按下。

供电表没有藏在曲线后面。按竣工几何的互感矩阵，满场磁能在三千多万亿焦耳量级，最后一段励磁功率约八十吉瓦；再加转换损耗、冷机、注入和驻留推进，仍须落在批准的母线包络内。三百四十吉瓦不是可以随便花的余量。这次全场启动只在正常太阳风压力窗口内放行，任何电压、热量或工质读数越界，先停程序。

程序启动后的第一个小时一切平静。前四十分钟，自检指示灯一组一组转绿；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一百条电流曲线一起缓缓离开横轴，像一排整齐的幼苗。下午三点五十七分，匠报告程序已运行一小时、爬升已进行二十分钟，各匝电流两千安培，接头温度二十点一开尔文，经互感补偿的局部接头残余电压零点三伏，各匝总端电压最高约六千伏，未触及八千伏联锁线。两种读数各自归位，没有谁拿接头的一小截电压去替整匝报平安。此后它每隔三分钟报告一次整体状态，声音平稳得近乎催眠。刘建华戴着那副金耳机坐在田中的右手边，眼睛闭着，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跟着某个只有他听得见的节拍。有人问他听到什么，他说像一个人在睡觉，呼吸很匀，不要吵他。

十一月九日凌晨两点，各匝电流爬到了六万二千三百安培，匠忽然说了一句不同寻常的话，它说田中博士，第三十八匝第七千三百一十二号接头的温度比邻居高零点二开尔文，这个差异在容许范围之内，但我想让您知道。田中看着屏幕上那一小块变成淡黄色的光斑没有立刻说话，转头看向刘建华，老人侧耳听了十几秒，说先查旁边的冷却管，是不是卡箍松了，又补一句，那一段是我们上周装的。流量与振动记录很快把位置缩到同一只卡箍上。田中让检修组接管远程机器人，联锁继续盯住温差，越界就停爬升。五分钟后，机器人完成紧固，黄色的光斑慢慢褪回了蓝色。

凌晨五点，各匝电流爬到了八万零三百安培，总储能的读数也随着电流持续上升，屏幕上那张网一层一层缓缓亮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次电流的小波动都有可能放大成一次失超。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了，空调的低鸣和键盘的轻响变得异常清晰，一个年轻的女操作员手背上的汗珠越聚越大，黏在皮肤上，她趁读数的间隙用袖口吸掉，免得甩进键盘。田中松开脚扣，沿扶手移到每一排控制台后面，用很轻的声音对每个人说了同一句话，你做得很好，只做你该做的，其他的交给时间。

上午十点，日内瓦的作战大厅里，沈知微看着屏幕上各匝的曲线爬到了十一万零三百安培，每一匝线圈的磁场叠加在一起，在 L1 点的黑暗里织出一个肉眼看不见却被几万个传感器精确记录着的磁泡。她身后的母亲方静一直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回家。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爬升进入最后十分钟，每匝电流到了十三万九千安培。田中的助手报出读数，十三万九千五百，十三万九千九百，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耳语。两点五十七分，一百条曲线整齐地停在十四万安培。接下来的两小时，电流保持不变，控制室继续核对接头温度、冷却流量与开关状态，没有一项可以因为已经到达目标而省略。下午四点，最后一轮核查仍在进行，刘建华摘下耳机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像在念一段很短的祷词，没有人知道他念的是什么。

最后十分钟，田中缓缓举起右手，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一百条代表各匝电流的曲线，整齐地停在十四万安培的水平线上。最后一组确认标记逐个转绿，接头温度、冷却流量、互感电压、开关状态，全部通过。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他按下闭合持续电流开关的红色按钮，一百匝线圈的屏幕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励磁电源逐步退出，环流进入保持工况。冷机没有停，低阻接头的慢漂移仍要测，补偿和保护电路也没有退出值班；屏幕上这一段稳定，不是“永远”的回执。他对着话筒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只有最前排的几个人听见，他说第一千零一厘米，没有失败。那一刻控制室里很多人哭了，没有声音，泪水聚在眼眶里，越聚越大，有人抬手去擦，有人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袖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