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L1 建造场的第一场婚礼是在二〇四三年六月的一个周六夜里举行的。

新郎叫拉斐尔，二十八岁，巴西人，是一名电气技师。新娘叫玛丽莎，二十六岁，菲律宾人，是一名焊接质检员。两个人是在一次接头验收中认识的：拉斐尔提交的记录里把"十二点五毫米"写成了"十二点五厘米"，玛丽莎复核时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你是想让它变成一座桥吗？ 他读到这句话，在走廊里红着脸等了她三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对不起，我想请你吃一碗汤。

婚礼没有教堂，没有礼服，也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是工地上的人自己一点一点凑出来的。食堂被布置成礼堂，天花板上缠满彩色的 LED 灯带，墙上贴着各国工人写下的祝福，最中间是一颗巨大的心形，是几个年轻机械工花了一个星期，用螺丝和垫圈一颗一颗粘在铝板上拼成的。巴哈迪尔做了一个用压缩燕麦、蜂蜜和一点珍藏巧克力叠成的三层蛋糕，每一层都用牙签小心固定着，防止它在失重里飘散。新郎穿着洗得褪了色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朵纸折的小白花，新娘穿着借来的淡粉色连体服，头上戴着一圈用电线绕成的细细的花环。身后挤着三千个穿各色工装的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笑。

证婚人是古兰，工人们一致推举她，因为在这个地方她最像家长。她穿着那件短短的西装，站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手里拿着用三种语言亲手写下誓词的小卡片，清了清嗓子，问：你们愿不愿意在每一个夜班之后，把对方的名字在心里念一遍，哪怕你们不在同一个舱里。拉斐尔说愿意，声音有点抖。玛丽莎说愿意，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又问：你们愿不愿意在任何时候，遇到危险先想着回到对方身边，而不是向火跑。两个人几乎同时点了头。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哽，说，我宣布你们是夫妻。

食堂里爆发出热烈持续的掌声和欢呼，混着六十一种语言的祝福，在空气里撞来撞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鸟。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面，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在失重里缓缓旋转。巴哈迪尔站在灶台后，一边抹眼泪，一边高声喊：蛋糕，蛋糕。新郎新娘一起握着那把用来切蛋糕的、其实是焊接用的小铲刀，轻轻一划，三层蛋糕在失重里没有塌，只是缓缓裂开一道细缝，露出淡黄色的、带着一点焦糖香的燕麦。玛丽莎用手指蘸了奶油，抹在拉斐尔的鼻尖上。拉斐尔愣了一下，也笑了，在她脸上回了一道。两个人像两个孩子，在三千个人的目光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一颗一颗飘了起来。

那一夜，食堂的灯亮了很久，没有人想睡觉。有人弹起一把巴西工人偷偷带上来的小吉他，琴弦有点松，音有点不准，可是没有人在意。有人用葡萄牙语、他加禄语、汉语、斯瓦希里语唱起歌，每一种语言的旋律不一样，却在同一间屋子里缠绕、融合，成了一首没有名字的、全世界的歌。

古兰站在人群边上，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静静地听。她想起自己十八岁在旁遮普的小城嫁给丈夫的那一天，没有人唱歌，只有母亲在厨房里默默给她缝了一件红色的嫁衣。当时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生会走到离家这样远的地方。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是旁遮普语，没有人听懂，意思是：愿你们，长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