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花

澄海基地的温室是二〇四三年三月在一座半埋入月壤的圆形舱体里建成的，面积不到八十平方米，里面种着生菜小麦番茄和一盆没有人知道该不该种的向日葵。

负责这座温室的是四十九岁的植物学家郑蕙，原来在中国农业科学院做作物生理，一辈子研究光和水怎样被一片叶子变成糖。申请来月球的时候，评审委员会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看看一粒种子到了一个没有风、也没有每天升落的太阳的地方，还记不记得自己该往哪里长。温室的光源是一排排红蓝两色的发光二极管，模拟地球上的太阳。月壤经过去盐，混合有机肥和一种特别培养的菌群，变成黑褐色、略带酸味的培养基，每一粒种子都被她亲手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最早出苗的是生菜。三天后，两片浅绿透明、像刚出生婴儿指甲的小子叶顶开了土。接着是细得像缝衣针的小麦，齐刷刷朝着灯光的方向微微倾斜。工人们起初并不感兴趣，每天从温室门口匆匆看一眼，说一句长得不错，就赶去自己的班。可是到第二个星期，不知不觉，越来越多的人下班后不回宿舍，而是走进那座小小的圆形舱，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一片绿。

向日葵是最后一个发芽的。它在月壤里躺了十九天，郑蕙每天早晨去看，都是一片平静的深褐色的土，几乎已经放弃，打算把那一格换成番茄。第二十天清晨，她在最角落的一只小盆前停住了。一根又粗又白、像弯着脖子的小天鹅一样的茎，正从土里缓缓探出来，顶着一对还没展开、卷成两只小耳朵的叶子。她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盆沿上。她想起母亲每年夏天在老家院子里种一排向日葵，说这种花傻，永远朝着太阳，从早到晚不累。当时她觉得那是很没出息的活法，现在看着这株在一个没有早晨的地方醒来的、不知道太阳在哪里的幼苗，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那种傻是什么意思。

向日葵长得很慢，每天只长零点三厘米，茎在六分之一重力里比地球上的细，却更软，微微晃着，像一个站不稳的孩子。郑蕙给它装了一盏专门的小灯，让它的头可以追着光转。每天傍晚，基地里的人陆续来看，数它又长了几片叶子。有人带来一块小木牌插在盆边，上面是工人们投票选出的名字：小阳。

五月，小阳开了花。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温室里的灯刚刚亮起，郑蕙走进来，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一抬头，看见那盆最角落的向日葵，花苞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细的金黄色的缝，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像一只缓缓张开的手，一点一点舒展开来。整朵花不大，只有一个茶杯口那么宽，金色的花瓣围着一圈深褐色的花盘，在红蓝交织的灯光里亮得近乎刺眼。

那天澄海基地几乎所有不当班的人都挤进了那座小温室，围着那朵花，没有人说话。一个来自巴西的年轻工人站在最前面，小声说，这是我来月亮以后见到的第一朵花。另一个人说，也是咱们澄海基地的第一朵。有人问它朝着哪边，大家都笑了，因为那朵花没有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它只是朝着灯。

瓦斯克斯站在人群最后，没有挤上去，只是远远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点金色，口袋里那张奇迪的儿子画的、折成四折的小画被她的手轻轻握着。她想起奇迪说过，他想在天上造东西。她想，也许他会觉得，这朵花是整个澄海最好的一件作品。

那天夜里，郑蕙一个人在温室里坐到很晚，给那朵花拍了一张照片，通过卫星发给地球上的母亲，附了一行字：妈，您种的向日葵，我种到月亮上了。 母亲第二天一早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它朝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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