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艾克·奥比在二〇四三年三月二十日夜里一个人把理发椅的束缚带重新缝了一遍。

他是尼日利亚人，三十六岁，伊博族，在拉各斯的船厂干过十二年焊工，来 L1 之前还有另一份手艺是他父亲教的，那就是理发。他的父亲在埃努古的集市上开了一间只有六平方米的小铺子，三十年里给全城的男人剪过头，艾克从九岁起就站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给父亲递剃刀，他的手比许多人想的都要稳。

L1 的头发是个麻烦。失重里剪下来的碎发不会落地，会像一小团一小团灰色的烟雾在舱里漂，飘进空气过滤器飘进电子设备的缝隙，也飘进眼睛，所以建造场里没有吸发和收集装置的理发是被禁止的，所有人要么留着短短的板寸，要么用一种吸尘式的小推子每个月自己对着镜子刮一次。艾克在站里待了三个月以后，在洗衣舱的角落里，用两块透明塑料板和一只废弃的吸尘器造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方罩着一只透明的塑料罩，罩子上开了一个口，吸尘器的软管接在后面嗡嗡地响。

那是一间只有一人宽的理发店，生意在第二个星期就好得要排队。每个来理发的人坐进椅子，艾克把罩子往下一拉，推子贴着头皮走，碎发被吸进收集袋，艾克每次都检查罩边和滤网，漏出的再清走。他不收钱，只让每个人在门口的小本子上写一个名字再讲一件家里的事。三个月里他听了两千多个故事，有人讲女儿学会了骑自行车，有人讲老婆在医院里生了一对双胞胎，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闭着眼睛在推子的嗡嗡声里睡着了。

二月十七日之后理发店关了一个多月。他是三月二十日夜里重新开的门。那一晚他在洗衣舱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想起后天是追悼会，三千个人要站在建造场中央穿着干净的舱外服排成一个大圈为三十一个人送行。他想他们的头发都太乱了，眼睛下面都是青的，好多人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也没有好好刮过脸，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第一个来的是老周。他是夜里十一点推门进来的，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艾克认得他，三号班的班长，五十多岁天津口音，几乎每个月都来理一次发。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艾克把罩子拉下来，推子贴着他的头皮慢慢滑过，一缕一缕花白的头发被吸进软管里。

"苏明上个月理过发，你还记得吗？"老周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艾克的手顿了一下。他说记得，苏明说下个月要回家想让女儿看见爸爸体面一点，他给他剪得很短，苏明说短了短了，他说你焊的东西不能留长发，苏明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小满摸摸我的头，我头皮上有一个小疤，我想让她摸摸。他说着声音有些哑，说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我说下个月再来，他说好，说的时候笑了。

"下个月我没有等到他。"

推子的嗡嗡声在洗衣舱里响了很久。老周闭着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耳朵淌进了那圈被剃得很短的鬓角里，艾克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往下推，每一寸都推得很仔细。理完他把罩子拉起来，拿一块干净的毛巾替老周擦了擦后颈，老周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说谢谢转身要走。

"周班长，明天让所有人都来吧，"艾克叫住他，"所有想理发的人我给他们理，我叫几个会用吸发推子的帮手来轮换，尽量都赶得上。"

老周回头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说好我去叫。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洗衣舱里排起了一条长龙。三百个人，六百个人，八百个人，他们从各个舱段飘来，不说话，安静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坐进那把塑料罩下的椅子里。艾克的手没有停过，四套吸发推子从早上六点轮流响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四个帮手和他交替上手，每个人最快只用四分钟，吸尘器的软管里装满了一团一团灰色的、花白的、棕色的、黑色的头发，各国的各种颜色的混在一起被吸进一只很大的收集袋里。他们轮流停下来吃饭喝水。后半夜，一个年轻的菲律宾姑娘接过推子，让他去歇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讲故事，洗衣舱里只有推子嗡嗡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一颗很大很慢的心脏。每一个坐进椅子的人都闭着眼睛，每一个人起身的时候都摸一摸自己刚刚被推得干干净净的头，对他点一下头，那一下点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艾克一遍一遍地想，这就是他们的告别，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自己体面一点，好站在那三十一张照片前抬起头，不至于难看。

追悼会那天早晨他自己的头发是最后一个。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塑料罩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用推子对准了头顶慢慢推下去，头发一缕一缕被吸走，露出头皮，他用手摸了摸，凉，光滑。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埃努古那间六平方米的铺子，想起木桶上那个九岁的孩子递着剃刀一声不吭。他想我们给赶来的人理了发，只有一个人没有来，那个人的位置是空的。

他把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出洗衣舱穿上舱外服走进气闸。三千个人已经站在建造场中央排成一个很大的圈，愿意理发的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在远处太阳的光里泛着一圈淡淡的亮，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白色的原野。他在人群里找到了老周站到他的身边，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圈中央，三十一盏灯同时亮了。

那年之后 L1 站里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当有人出事，每一次追悼会之前，洗衣舱里的那把椅子就会重新摆出来，所有人都去理一次发。没有人规定过也没有人说过为什么。只是每一次艾克总是最后一个坐进去，他的头发总是在最后一刻才推，他说这是留给没有来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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