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合尔的十一个小时

法里达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接到那个电话的。

那时拉合尔已经睡了，院子里的杏树在二月的夜风里只剩光秃秃的枝，院灯从枝丫间照过来，把窗台上一排花盆投成了几个黑黑的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看了三遍的老电视剧，声音关得很低，因为里屋的小床上睡着她的外甥女阿依莎，十岁，再过一个星期满十一岁，再过四天是她妹夫去世的一周年。

电话来自日内瓦，号码很长，一个女人的声音，英语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是用手托着。她说自己叫英格里德·索尔伯格，是磁盾署的人力资源主任，请问是古兰女士的家属吗。法里达的心一下子沉到底，握着听筒的手指发凉，说是，我是她的姐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英格里德接着说，一个多小时前 L1 建造场发生了一次重大事故，您的妹妹现在在一座避难舱里，生命体征正常，但是目前无法接出来，救援组已经接近，正在准备切出转移通道。我会尽量让您每个小时听到一次消息，我不会对您说任何不是真的话。

法里达没有听清后面的一半，只听见了避难舱和无法接出来。她想问三十个问题，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句："她有水吗？"

"有，有氧气有水，有人和她在一起，一共六个。"

"其他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其他人，"英格里德说，"我们还在核实。"

法里达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想起去年春天妹妹打电话来说我想去天上，她当时在厨房里剥豌豆，手里的豆荚啪地断了，对着听筒喊你疯了吗阿依莎怎么办，骂了十分钟，妹妹没有还嘴，只在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姐姐我想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会再因为一台变压器死去。她把电话摔了。过了两个星期她还是去了机场，抱了抱那个只带一只小行李箱的妹妹，把一包她最爱吃的杏干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

妹妹走后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很小很硬的东西，像一粒咬不动的核。现在这粒核忽然碎了。

零点五十分里屋的门开了。

阿依莎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门口，头发乱乱地披着，一只手拽着门框。她看了看客厅里关了声的电视，看了看沙发上的姨妈，没有哭，只用很清醒的声音问："阿姨，妈妈怎么了？"

法里达张了张嘴。她想说没事快睡吧，可是想起一年前妹妹用整整一个星期才把真相说给这个孩子，想起孩子那天看着妈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说，妈妈我知道，爸爸被火带走了。从那以后这个孩子再没有问过任何大人一句不是真话的话，因为大人们曾经把真话藏了一个星期。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握住她的两只手。"阿依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听完。"

"好。"

"你妈妈今天在天上出了一件事故。一座很大的东西坏了，有人受了伤。现在还没有传来你妈妈受伤的消息，她现在躲在一个很小的房子里，里面有空气有水，还有五个人和她在一起。救她出来的人还要一点时间才能把通道打通。"

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多久？"

"我不知道。"

"别人呢？"

"我也不知道，"法里达的嗓子有些哑，"我只知道你妈妈在里面。"

阿依莎沉默了很久，慢慢地小声问："她会死吗？"

法里达没有说话。她想说不会，可是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话。她把孩子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闻见一股熟悉的带着洗发水味的暖。"有可能，"她终于说，"可是你妈妈很聪明，她会算，她有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

"我不会等。我从爸爸那天起就不会等了，我只会数。"

"数什么？"

"数还有多久。"

那是她们一起度过的最长的十一个小时。

阿依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她攒了一年的东西：一排彩色铅笔，半块橡皮，父亲留下的旧工作证，一叠写满字的纸。她把最上面的一张铺在地板上，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把姨妈从电话里问来的出事时间十点半标在最左边，每隔一个钟头往右画一道竖，旁边写一个数字，前面两道是她补上的。法里达蹲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画，不敢说话。

一点半，第三道竖，英格里德打来电话说六个人的状况稳定，救援组已经到舱外，正在切出通道。两点半，第四道，阿依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妈妈在算氧气。 法里达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妈妈的工作就是算，算不出来的时候会叹气，三声。三点半的电话说切舱和清理转移路线比预计慢，外面的碎片仍在干扰作业，法里达握着听筒看着孩子，孩子在纸上画下第五道竖，写了一个五。

四点钟天还黑着，她们两个人坐在地板上不知不觉靠在一起。阿依莎忽然说阿姨你知道吗，妈妈在天上给我写过信，说你给她的那包杏干她吃了大半年。法里达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头发上。她想，我骂了她十分钟，我给了她一包杏干，我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五点四十五分晨礼的唤拜声从远处清真寺的喇叭里一声一声拖长了传过来。法里达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两块拜毯，一块铺在地板上，一块递给阿依莎，她们并肩面朝西方站着。法里达念到那几句熟悉的经文时声音抖得几乎念不下去，阿依莎在旁边用很小很稳的声音一句一句跟着，跟到最后，法里达忽然听见这个十岁的孩子在经文的间隙里加了一句，不是经文，是乌尔都语，很轻很轻。

**，如果你一定要拿走一个人，请拿我的头发，我不要妈妈的。

法里达的额头触到了拜毯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九点四十一分电话响了。那是整个夜晚最长的一声铃，法里达扑过去拿起听筒，英格里德的声音传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女士，您的妹妹已经回到建造场，医务舱确认六个人都活着。"

法里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张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听筒举到阿依莎的耳边，孩子贴着听筒，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小声地说，六个人，全部活着。

她们没有能立刻和古兰说话，因为古兰被送进医务舱要先做检查。下午两点视频接通了。屏幕里是一个脸颊凹陷嘴唇开裂的女人，头发用一条布条胡乱绑着，身上披着白色的毯子，眼睛红得吓人，看见镜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只是一个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字。

"阿依莎。"

"妈妈，"小姑娘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我数了，十一个小时。"

古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笑，却哭得说不出话，隔着一百五十万公里的光，画面约五秒的单程延迟，只能看着孩子举起地板上的那张纸，上面十一道竖线，一道一道写着从一到十一的数字，最后一道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妈妈。

法里达站在孩子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屏幕里的妹妹抬起头，隔着延迟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用乌尔都语说了一句话，几乎不出声，法里达却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是她们小时候在杏树下说的一句。

姐姐，我回来了。

她用力点头，泪水滴在孩子的头发上，过了十秒才敢开口。

"你去修你的天，"她哽咽着说，"我替你守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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