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分

秦岚是在失超后的第二个小时拿到那份名单的。

名单只有一页，三十七个名字，用两种颜色标着。黑色是仍在避难舱里应答的六个人，红色是生命体征信号中断的三十一个。红色还需要搜寻和现场核实，不能仅凭失去遥测就当成死亡证明。人力资源部主任英格里德·索尔伯格把这张纸递给她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干燥而冰凉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那是她此刻仅有的表达方式，很短，很重。

"一共三十一个家庭。"英格里德说，"你负责亚洲的十一个。"

秦岚二十九岁，上海人，磁盾署人力资源部的家属联络专员，去年十月入职，主要工作是处理工人的探亲申请和保险材料。她没有受过任何独立处理重大伤亡通知的训练，那份《重大伤亡应急预案》她读过一遍，在第十七页，只有三行字：遇难人员家属应在事实确认后由署方派专人上门通知，不得通过电话、邮件或社交媒体。通知时间不早于当地时间上午六点。 她这会儿的手还是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三行字上一遍一遍地划。

日内瓦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三百张桌子前坐满了人，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冷却的、灰黑色的、少了十一个红圈的磁盾示意图。田中航不在，被两个人搀着去了医务室。沈知微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谁钉在那里的雕塑。

秦岚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关上门，把名单摊在桌面上，用笔把十一个亚洲家庭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抄在便签上。第一个是苏明，天津人，妻子叫林秋，女儿小满，三岁。

她抄完了，坐着没有动。

规程说上午六点之前不得通知。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她想，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到时候她会联系天津的民政部门，派一位社区干部加一位医生，敲开那户人家的门。这是对的，这是《预案》写的，是一个文明在无数次灾难之后总结出来的体面。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是母亲从上海发来的微信，一行字：岚岚，我看到新闻了，L1 出事了？你没事吧？ 后面跟着一个转发的链接。她点开，是一家新闻网站十分钟前发出的快讯，标题只有一句话：磁盾 L1 建造场发生重大事故，多名工人伤亡。 下面评论区里已经有几百条，有人在问是不是又爆炸了，有人在问我老公在那里上班，有人在转发一个手写的求助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

三点十五分，署里的家属热线响了。

热线设在人力资源部角落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平时一天接不到五个电话。值班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戴着耳机，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手忙脚乱地按下转接键，对着秦岚比了一个很急的手势。

"天津来的。"他压低了声音，"一位女士，她说她丈夫在 L1 上班，问丈夫怎么样了。"

秦岚的心脏一下子停住了。

"姓名？"

"她说，她丈夫叫苏明。"

秦岚拿起听筒。里面有一阵很轻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很轻很稳的女声，稳得几乎不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人。"您好，请问是磁盾署吗？我叫林秋，我丈夫叫苏明，在 L1 做焊工，三号班的。我刚才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想问问他有没有事。"

秦岚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那份《预案》，第十七页，三行字，在她的脑子里清清楚楚。不得通过电话。通知时间不早于上午六点。 这个电话本来不该接，应该转给英格里德，转给署长，转给任何一个比她年长一点的人。可是隔间里只有她和那个吓傻了的实习生，而电话线的那头是一个已经醒了的女人。

"林女士。"她听见自己说，"我是人力资源部负责联系家属的秦岚。您现在在家吗？"

"在。"

"您一个人？"

"孩子在睡觉。"

"请您……请您坐下来，好吗？"

对面沉默了。过了很久，林秋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秦同志，您不用叫我坐下。我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们的人没有说，我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秦岚闭上了眼睛。

"今天凌晨一点二十六分，"她开始说，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往一口很深的井里下绳子，"L1 建造场第五十二匝发生了一次线圈失超事故。苏明所在的三号班二十七个人当时在附近作业，已经接到了撤离指令，大家在往避难舱走。"

"然后呢？"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哑了，"在一点三十一分，我们收到的生命体征信号里有三十一个人的信号中断了。"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苏明先生是三十一个人里的一个。"秦岚觉得自己的嘴唇是别人的。

长长的沉默。她听见电话里有很轻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缓缓放下，也许是一只杯子，也许是一只手。过了很久林秋开了口，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又轻又稳，一个字也没有抖。

"你们确认了吗？"

"信号中断是确认的。"秦岚说，"但是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救援人员已经出发了，我不会……我不能向您保证任何我不知道的事。"

"我明白。"

"我很抱歉。"

"不用说抱歉，"林秋说，"你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吧。"

秦岚说是。

"二十几？"

"二十九。"

"哦，"林秋似乎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和我一样大。"

听筒里传来一阵很轻很细的窸窣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换了一个姿势。然后秦岚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是一个孩子翻身时发出的咕哝，含糊，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梦里叫。

"小满醒了？"她问。

"没有，"林秋说，"她睡着。她夜里总踢被子。"

秦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那张写着十一个电话的便签上，把"苏明"两个字洇开了一小团蓝色的墨。

林秋忽然说："秦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

"您问。"

"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秦岚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听筒。

她有一份记录，是沈知微在一小时前转给她的通信链路原始转写，一行一行，包括每个人最后的话。第二十一行只有一句话，署名是苏明，时间戳一点三十分四十七秒。她读过一遍，第二遍已经读不下去。

她可以不说。《预案》没有写这一条，没有任何人规定她该不该把一个死去的人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他的妻子。她可以说，我们没有听到，他很快，他没有痛苦。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会原谅的谎，一个仁慈的、体面的、不会有人追究的谎。

她想起英格里德在她入职第一天对她说的话，那是一个挪威前辈的原则，在难民营里用三十年总结出来的：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是你不可以选择说谎。

"有，"秦岚说。

"……"

"他说，小满，爸爸回不去了。"

电话那一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秦岚只听见自己手里听筒里一片很深的、像隔着整个宇宙的静，她甚至以为线路断了，拿开听筒看了看，通话计时器还在一秒一秒地走。

终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呼吸。

"他倒是个老实人。"林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撕出来。

"……"

"他从来不会说谎。我问他在天上怕不怕，他说怕，怕得手都抖。我说那你回来吧，他说不能，我们要把桥焊完。"她停了一下，"现在他说回不去了，那就是真的回不去了。"

"林女士——"

"秦同志，谢谢你。"林秋说，"我想你可能违反了什么规定。你不用管，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林秋的声音忽然碎了，像一块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的玻璃。"小满还小，我不想让她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我想让她再信一阵子，信他在天上焊一座很高很高的桥。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想让她多信一阵子。等她长大了你们再告诉她，好吗？"

秦岚用手背堵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什么声音也不敢发出来，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好，我们等她长大。"

"那就好。"

林秋挂了电话。

秦岚握着听筒坐了很久，直到耳边只剩下忙音才缓缓把它放回去。她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英格里德，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白发有一点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我违反了《预案》。"秦岚张了张嘴，"第十七页，我接了电话，我提前说了。"

"我听见了。"

"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英格里德没有说话。她走到秦岚的桌边拿起那张被泪水洇开的便签，看了很久，用一只手轻轻抚平。"你告诉了她他最后的话。为什么？"

"因为她问了。"

"仅仅因为她问了？"

"因为……"秦岚的声音哽住了，"因为那是她的。不是我们的。"

英格里德点了点头，把便签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预案》第十七页，明天我会改。第二条加一句：家属有权在任何时候询问事实，署方有义务如实回答。"

门轻轻地合上了。秦岚坐在空荡荡的隔间里，一动不动。窗外日内瓦的夜已经很深了，湖面上一艘船也没有，只有远处一排路灯在雪里发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苏明"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林秋，三点四十分，已知。她让我们等小满长大。

然后她翻到下一个名字，拿起电话，先联系当地的上门联络人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