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熄

二月十二日是马里奥二十三岁的生日，他对苏明说的第一句话是，在宿务过生日没有蜡烛就不算过。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个星期。他说他母亲每年都在他生日的凌晨点一支蜡烛放在饭桌正中，不管那天他在船厂值不值夜班，蜡烛烧完以前谁也不许先睡，吹熄它之前许的愿一年里不灵也灵。三号班的人听了都笑，说你想点火就去问沈知远，L1 上连打火机都要登记。苏明没有笑，收工以后去找了古丽娜，古丽娜听完在平板上画了一张图，又叫上老周和陈卫国，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起去敲了沈知远办公室的门。

沈知远听完他们的来意只说了两个字，不行。舱内不许有无遮护的明火，这条规矩是 L1 建造场第一天就写下的，谁也不能改。古丽娜没有争，把平板放在他桌上，上面是二十七号舱段那台烟雾探测器标定柜的结构图，一只六十厘米长的透明圆筒带着不锈钢夹具和独立的二氧化碳灭火阀，原本是给探测器做点火标定用的。她说她算过了，只准用标定套件里的一小截蜡烛，按已验证的柜内气氛和燃烧时限做一次封闭试验。灭火阀与温度、压力监测联动，人始终在柜外，结束后也要经排烟管处理，不能直接开柜。沈知远把图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你们要的是一个蜡烛。苏明说是一个蜡烛，不是火，是一个人的生日。

二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分，二十七号舱段的标定室里挤进了八个人，另外二十一个三号班的工人通过一台摄像机在食堂的大屏幕上看着。沈知远亲手把一截两厘米长的白蜡烛头固定在柜内的夹具上，那是从标定套件里取出来的，没有任何装饰，他戴着手套检查了灭火阀关上柜门，对站在最前面的马里奥说你不要碰任何开关，点火是我的事。

马里奥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是用水压平的，脸比平时红，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他身后站着苏明、陈卫国、古丽娜、卡洛斯、阿卜杜和老周，都是下了夜班也不肯去睡的人，挤在一间不到八平方米的小屋里脸挨着脸。沈知远按下了点火钮。

那不是一个蜡烛该有的火焰。在地球上烛火是一枚瘦长的泪滴会摇会跳，在微重力里，热空气不再靠浮力上升，柜内低气流条件下，火焰缩成了一小团近半球形的光，淡淡的蓝色贴在烛芯上一动不动，像一颗被谁小心含在嘴里的蓝宝石。它几乎没有黄光，映不出地面上那种摇曳的烛影，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屏着气，只听见通风机很轻的声音。

"唱吧，"苏明低声说。

他们用三种语言唱了生日歌，唱得很轻，怕惊着那颗蓝色的小东西。卡洛斯在人群后面用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阿卜杜用阿拉伯语唱了一句，老周跑了调，陈卫国笑着拿胳膊肘去碰他。马里奥站在玻璃前一动不动盯着那一点蓝，睫毛在灯光里微微地抖。唱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小声问我吹不了吧。古丽娜说不用吹，它自己会熄，这组试验条件下，氧气主要靠扩散到火焰边缘。前几次它都很快熄灭；这一次也有时限，到了时间还在烧，我们就关灭火阀。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算好了的事。

"那我什么时候许愿？"马里奥问。

"现在，"古丽娜说，"趁它还在。"

马里奥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面前玻璃里那一小团蓝光缓缓地跳了一下，慢慢缩小，缩成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蓝点，过了一会儿轻轻地灭了。烛芯旁散出一小缕白烟，没有浮力把它托上去，它在柜子中央缓缓弥开，像一根谁也不敢去碰的线。整个过程是四十一秒。

屋子里很静。过了一会儿马里奥睁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哑，说它自己吹的算不算数。苏明说算，它比你吹得干净。陈卫国问你许了什么，马里奥摇摇头说，说了就不灵，又看了一眼那缕悬着的白烟，说我许得挺快的。

沈知远打开通风，等柜子里的烟排尽才戴着手套把那截蜡烛头取下来，它只烧掉了不到三毫米。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马里奥说这个已经灭了不算火源，你可以带走装在铁盒里，不许再点。马里奥双手接过去用一小片锡箔纸包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说我不点我留着。

那天夜里沈知远回到办公室，在安全日志上写下一行：二月十二日二十一时四十分，二十七号标定柜，使用蜡烛一支，点燃四十一秒，自熄，未发现异常。写到备注栏他停了很久，最后添了一行小字：许愿者一人，愿望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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